有人说他叛变了。有人说他已经在长安娶了汉人的妻子,再也不打算回来了。有人说他根本就是被汉人养熟了,成了汉朝的一枚棋子,等着有朝一日被派回来接管楼兰。
穆茜尔写信去长安求证的时候,安归虽然没有阻拦,心里却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可现在,信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内宫。
安归正坐在阖宫的地台上打盹。连日来的政务、朝鲁与伊曼的婚事、那道文书和黎帕那带来的沉沉压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靠着矮几,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殿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时,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只迷迷糊糊地听见几个字——
“信使……长安……尉屠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睡意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坐直了身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什么。他回信了!”
站在门口的侍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有些语无伦次,连连点头:“是,国王!信使刚到城下,人已经进来了,正候在偏殿!”
安归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地台上的矮几被他的袍角带得歪了一下,铜碗里的水洒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地毯。他看也没看,快步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对侍从说:“去,把穆茜尔叫来。她要知道这事。”
侍从应声跑了出去。安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阵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不安的起伏,整了整衣袍,大步朝偏殿走去。
偏殿里灯火通明。
信使已经解下了竹筒,双手捧着,垂首站在殿中央。他身上的风尘气很重,脚下踩出几个灰扑扑的脚印,昭示着这一路奔波的漫长与艰辛。见到安归进来,他立刻单膝跪下,将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楼兰国王陛下,”信使的声音依然沙哑,“卑职奉长安太学尉屠耆之命,送来回信一封。他说,此信务必面呈国王陛下亲启。”
安归听过译官口译,接过竹筒,手指触到那微凉的、被沿途风沙磨得有些粗糙的竹面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低头看着封口处那枚完好的火漆印——印纹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汉隶"尉"字,端正得一丝不苟,像是一个人在案前俯身时,用极认真的力道按下去的。
安归却没有急着拆开。
他沉默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算大,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玩味的狡黠——像是一只猫终于按住了那只扑腾了很久的老鼠的尾巴,不急着下嘴,要先好好看看它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回,"他将木简在手里掂了掂,声音里透出一股难得一见的轻快,"我要让穆茜尔输得心服口服。"
译官闻言愣了一下,没接话。沉默。倒是旁边的侍从忍不住偷偷抬了抬眼,看见自家国王那副罕见的神情,暗自咋舌——多久没见国王这么笑了?像是捡了件天大的便宜。
安归将木简往袖子里一塞,没有拆,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悠哉的从容。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拖得长而悠闲。
他回到寝宫,先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了一口,才不慌不忙地在书案前坐下。那卷木简被他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火漆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呢?等一个最合适的人。
片刻后,他唤来白萨木,脸上那丝坏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明天早上去公主府传话……"顿了顿改口:“罢了。本王亲自去一趟吧。”
白萨木懂得国王这是要亲自看穆茜尔的笑话。
安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脑海里已经在想象穆茜尔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那张永远显得从容、永远带着淡淡笃定的脸,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她那么相信尉屠耆没有叛变,那么坚信她的旧主子心里还装着楼兰,那么笃定地写了一封信去长安——那么此刻,她准备好了吗?准备好看这封信了吗?
安归将那卷木简又拿起来,在手中来回翻看了一番。火漆完好,木简平整,信使一路从长安奔来,风尘仆仆。他能想象那封信里会写些什么——一些客气的问候,一些无伤大雅的近况,一些在太学里读书的日常。也许还会委婉地表达一下对楼兰的思念,对故土的眷恋。都是些好看的、体面的、挑不出毛病的话。
可安归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本身。是尉屠耆在长安安安稳稳地待着、心甘情愿地写着这封信这个事实。他穆茜尔不是一直相信旧主子是有苦衷的吗?不是相信尉屠耆心里从没忘记楼兰吗?不是说总有一天他会想办法回来吗?
那就让这封信自己说话吧。
安归将木简搁回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枚端正的"尉"字火漆印,嘴角又翘了起来,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尉屠耆啊尉屠耆……你那忠仆,可比我固执多了。我得让你这封信,好好替我掰一掰她的倔脾气。"
窗外夜色浓郁,月光淡淡地洒进来,落在书案上那卷木简上,将那枚火漆印照得微微泛着红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不急不躁地等着它即将面对的那场好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归便捏着一卷刻字木简,大步阔绰地闯到公主府门前,嗓门粗重地朝下人呵斥:“快去!把穆茜尔那个女人给我传过来,就说她从前的主子捎信来了!”
内室里的穆茜尔正独自垂眸静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一小块兽骨,满心翻涌着心事。当外头喧哗的传召声一落进耳中,她身形猛地一僵,再顾不得半分思忖,掀开门帘快步冲了出去。
目光刚撞上安归,穆茜尔便压不住心底焦灼,直截了当地厉声追问:“信呢?”
安归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得意的笑,抬手拎着木简,在她眼前慢悠悠来回晃荡,故意吊她胃口。
穆茜尔见状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抢:“给我!”
安归手腕一扬,迅速将木简收至身后藏好,慢条斯理地挑眉:“别急啊,本王还有几句话,得先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