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归仍靠在软榻上,金盏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白萨木的话他听见了,却好一会儿没有应声。殿里的烛火已经矮下去半截,火苗在风里一歪一歪地晃,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淤着的什么东西压下去,再吐出来时已经平了许多,可声音里还是带着一层薄薄的砂:
"你别说那么轻松。"
他偏过头,看了白萨木一眼。那目光不凶,却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幽暗,照不见底。
"毗迦摩对我而言,就是一个长在心头的疙瘩。"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指节在衣料上压出一道浅痕,"我不能除掉他,就只能收服他。"
白萨木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腰躬得更低了。他跟在安归身边多年,知道这位主子说出"不能除掉"这四个字时,那"不能"底下压着多少不甘和权衡。那孩子是先王的血脉,是黎帕那的亲骨肉,是朝中那些老臣们盯着的一根线——动不得,碰不得,可也放不下。
白萨木舔了舔嘴唇,斟酌着开口:"既然是这样……"
他顿了顿,觑着安归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也不急这一时。以后时间还长着呢。"
安归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金盏,盏沿映着烛火,一圈淡淡的金边在指腹下微微发亮。他的手指在盏壁上慢慢地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长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味道。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眼又合上了。
"是啊,还长着呢。"
他把金盏搁在几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襟上的褶皱。圣带从右肩垂落,嵌珠的纹路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他不再看白萨木,迈步往殿门走去,靴底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地远去了。
白萨木站在原地,躬身目送他走出殿门,直到那道绛紫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他才慢慢地直起腰来。他摸了摸自己额角的汗,长出一口气,又挠了挠后颈。
"……长着呢。"他自个儿嘀咕了一句,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殿里空荡荡的,烛火又矮了一截,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寧蜜此时也在榻上躺着。
卧房之内,清浅温润的药草香气悠悠漫漾开来,淡淡萦绕在室中,与榻边小几上那一碟方才采摘下来的素馨花所漾开的清甜花香缠揉在一处,两相交融,闻来只觉心神舒泰。午后和煦的日光穿过一层轻薄柔透的纱帘,筛落缕缕金辉,洋洋洒洒铺在地砖之上,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细碎金光,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在柔光里缓缓起落。
寧蜜侧身斜倚在层层叠叠蓬松柔软的锦缎软枕之间,一头如熔金般灿烂的长发松松挽编成一条松柔的发辫,自肩头软软垂落,发尾坠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铃,只消稍稍一动,便漾开一声清细悦耳的叮铃轻响,声响微弱,转瞬便消散在静谧的屋宇之中。
她方才怀胎一月有余,小腹尚且平坦,身形丝毫不见身孕的轮廓,只是脸上气色较之往日反倒愈发莹润红润,两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晕。可侍医早已反复再三叮嘱,这是她的头一胎,胎气尚未稳固,万事皆要万般审慎当心,能卧便不要坐,能坐便不要久立,万万不可劳顿伤身。寧蜜素来性情温顺听话,便安安稳稳依言卧在榻上将养身子。手边常设一碟酸甜适口的蜜饯果子,闲时翻上几卷书卷,读得倦了便浅浅打个盹,日日这般度日,倒也平和安稳,岁月悠然。
正这般闲卧,门外缓缓传来一阵轻缓的步履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宁和。寧蜜闻声,连忙微微支起上身,目光越过垂落的纱幔,朝着帘外遥遥望去。
芙蕾达率先抬手掀开垂落的纱帘,莲步踏入屋内,又侧身往后微让,两道身影紧随其后缓步走入,一袭月白柔婉的袍裙,与一抹流光雅致的宝蓝色披帛,次第映入寧蜜的眼帘。
“王后!大长公主!快快入内落座。”寧蜜心中一喜,下意识便要撑着软枕起身相迎,手掌刚刚抵住枕面,尚且未坐直身子,便被快步上前的海珑麟轻轻按住了肩头。
“快别动,好生躺着便足矣,不必多礼。”海珑麟顺势在榻沿坐下,一身宝蓝色华美的袍裙迤逦铺开,半幅衣料漫过榻边。她垂下手,细心替寧蜜将滑落肩头的薄锦毯向上拢了拢,眉眼间带着主母独有的周全妥帖,柔声开口问道,“听闻你近些时日胃口欠佳,吃食总提不起兴致?”
“正是头一月的缘故,心口时常闷闷的,的确有些食不下咽。”寧蜜含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随即视线越过海珑麟的肩头,落在后方缓步走近的黎帕那身上,双眼骤然一亮,语调也染上几分雀跃,“大长公主!……还带来了礼物,真的太客气了。”
黎帕那缓步行至榻前,月白色的广袖袍裙长长垂落,拂过地面。她双手于身前合十,微微欠身见礼,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语声平和舒缓:“七侧后安好。方才听芙蕾达说起,你今日清晨还去御园之中缓步走了半圈,这般看来,精神倒是着实不错。”
“唉,快别提这件事了。”寧蜜重新向后靠回绵软的枕褥,嘴上虽是带着几分嗔怪地诉苦,眼底却漾满融融笑意,“芙蕾达实在太过谨慎,死死拦着不肯让我多走动,我不过是在园子里慢悠悠绕了小小一圈,顺手摘了几枝素馨回来,回房之后,她便絮絮叨叨念叨了大半日,仿佛我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错事一般。”
立在帘幔一旁的芙蕾达垂着双目,神色恭谨,耳根却微微发烫,唇角抑制不住地悄悄向上扬起。海珑麟听闻这番话,回过头,淡淡睨了芙蕾达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正色:“她这般念叨原是没错。怀胎头三个月最为紧要,若是走得久了,累损了胎气,那还了得。往后若是她再想去园中散心,你便紧随在一旁照拂,一旦见她步履倦怠,立刻劝她坐下歇息。”
“臣女谨记王后吩咐。”芙蕾达垂首,应答得恭谨顺从。
寧蜜见状,微微撇了撇嘴角,对着海珑麟俏皮地做了个鬼脸,旋即又转过脸看向黎帕那,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对方袍裙的边角,眉眼弯弯:“大长公主快坐下,不要一直站着说话。我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你素来喜爱的玫瑰蜜茶,还有方才后厨新制好的杏仁酥。”
黎帕那闻言,方才在榻边的矮凳之上安然落座。芙蕾达上前一步,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手中,黎帕那指尖轻握住杯身,垂眸轻嗅杯中袅袅升腾而起的清甜茶香。午后日光穿透纱帘,丝丝缕缕落于她月白的衣料之上,为她周身裹上一层朦胧柔软的暖光,眉眼都浸在融融暖意里,愈发温婉宁和。
寧蜜微微歪着头,定定望了她片刻,身子悄悄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雀跃的悄悄话模样:“大长公主,前几日听闻宫里新近送进来好几笼能学人言语的鹦鹉。待我身子养得更有气力一些,便带你一同前去瞧瞧热闹好不好?”
黎帕那缓缓抬眼,浅浅一笑:“总要等你胎气安稳之后再说这些趣事。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当先把自己的身子调养妥当。”“宫里很久没有添丁之喜了。毗纳耶迦和毗珈摩尉梨迦蓝乐丝都很盼望能有一个弟妹。”
妆台之上,螺黛玉梳静静陈列,鎏金镜面上映着娜仁花鬓边摇曳的珠饰。娜仁花正抬着手,任由侍女替她梳理如云的长发,鬓间珠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桑朵尕快步从外间走进来,俯身压低声音,将方才听闻的消息低声禀报。
话音落定的一瞬,娜仁花捏着一支珊瑚簪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什么?那个贱人怀上孩子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冷的硬石狠狠砸在心上,一股翻涌的酸水猛地自胃里直冲咽喉,一阵恶心反胃涌上来,她猛地攥紧掌心,胸口闷得发堵。
自那场事端之后,她足足受了大半年的禁足之苦,日日困在冷冷清清的院落里,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才等到禁令解除,重获自由。可禁足解开,境遇却半点没有好转。安归待她的态度早已急转直下,整整两年,再也没有踏足过她这座寝宫半步。
她本是匈奴尊贵的居次,远嫁至此,何等骄傲,竟落到这般被人彻底冷落抛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