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女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闲适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阴翳。指尖用力,那支珊瑚簪几乎要被她生生捏断,心口的妒火混着屈辱,熊熊地烧了起来。她死死抿住唇,胸腔里翻来覆去全是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寧蜜可以这般顺遂,腹中还怀了王室子嗣,安归对她呵护备至,唯独将自己弃于一隅,两年不闻不问。
桑朵尕站在一旁,瞧着主子这般铁青的神色,也不敢出声,只小心翼翼垂着头,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娜仁花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眼底翻涌着戾气,齿尖暗暗咬紧,压着嗓子,声音都微微发颤:“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她。”“我奉匈奴大单于之命而来,难道就这样蒙羞?”
娜仁花猛地抬手,一把扫过妆台,台上摆放的脂粉匣子、珠玉钗环哗啦一阵乱响,接二连三摔落在地,胭脂膏粉四散纷飞,碎玉滚落满地。鎏金的铜镜被震得轻轻晃动,镜中人面色铁青,眼眶因怒火烧得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点克制早已荡然无存。
“我奉匈奴大单于之命而来,难道就这样蒙羞?”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都裹着愤懑与屈辱,齿缝间挤出来的话语,几乎都在发颤。一身来自匈奴居次的傲骨,时时刻刻刻在心底。她身负两国邦交的重托远道和亲,不是要来在这座深宫之中,受尽冷遇,眼睁睁看着旁人先一步怀上子嗣,自己却独守空院,两年都得不到君王半分垂怜。
桑朵尕被满地碎裂的首饰惊得心头一跳,慌忙屈膝俯身,不敢去捡拾地上的物件,只低声劝慰:“居次,切莫动气,动怒伤了自身反倒遂了旁人的心意。”
娜仁花置若罔闻,两步站起身,衣摆扫过散落一地的钗粉,一双眼眸沉沉,满是不甘。
“我带着匈奴的颜面嫁到这里,”她攥紧双拳,指骨泛出青白,语调里满是不甘,“禁足半载,冷宫似的熬过来,本以为解禁之后总能有所转机,到头来依旧被弃在一旁。如今寧蜜又怀了身孕,若是那孩子平安降生,往后这宫里,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说罢,她重重闭了闭眼,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妒火与反胃,再睁眼时,眼底的狂躁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冷光。
“不行,我绝不能就这样任人摆布。”
她这番怒极失度的愤懑言辞,终究没能瞒得住人。隔墙有耳,这番满含怨怼的话,一字一句,很快便经由王后安插在院落外围的内线,悄无声息递到了王后的耳中。
彼时海珑麟探望寧蜜回来,刚踏入寝宫尚且来不及坐定歇息,这条密报便由人辗转送到跟前。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一串玉珠,听完内线转述的话语,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听不出几分喜怒:“噢?她嫉妒了?”
立在身侧的薇迪雅微微俯身,往前进了半步,刻意压低声线,语声轻细:“依我看,十有八九便是这般心思。方才居次动怒,摔了妆台上好些首饰,言语之间满是不甘,对七侧后有孕一事耿耿于怀。”
“哼。”
一声冷峭的自鼻腔溢出,海珑麟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玉珠在掌心轻轻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本后倒要好好看一看,她究竟要玩出什么把戏。”
她向后微微靠向铺着锦垫的椅背上,神色沉静,周身那股主母的威仪缓缓散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压:“盯紧她寝宫那边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半分异动,立刻来禀报,不必有半分迟疑。”
“是,公主。”薇迪雅垂首恭声应下。
落日熔金,艳红的夕阳缓缓沉向远处的宫墙,漫天云霞被染成一片炽烈的橘红,殿内渐渐浸上一层昏暖的暮色。
御案之上堆叠着一卷卷尚未批阅完毕的公文皮卷,笔墨尚且搁在砚台边,安归握着朱笔的手却顿住了,满心都挂念着卧房之中养胎的寧蜜,再没有半分处理政务的心思。他手臂轻抬,抬手便将面前成堆的文书一并往旁边推去发出一阵哗啦轻响。
“留到明日再办。”
站在一旁侍立的白萨木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轻声问道:“国王,可要传晚膳?奴才这便吩咐安排下去。”
安归微微摆了摆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语声淡淡:“不必了,本王去七侧后那里看一看。”
话音方才落下,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桑朵尕垂着头快步走入大殿,屈膝深深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开口禀报道:“国王。匈奴夫人备下了酒菜,特意差奴婢前来,恭请国王移步去往她的宫中赴宴。”
书房的空气倏然静了一瞬。
安归连目光都未曾落到桑朵尕身上,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沉沉的落日余晖里,语气淡漠冰冷,不带半分情面:“你回去转告她,本王已然决意,要去七侧后那边。”
桑朵尕嘴唇微张,正要再开口替自家主子多说几句,试图再劝上一劝。
就在这时,门廊外传来一阵步履声响。
“国王。”
薇迪雅神色从容,径直大步走进殿内,走到御案之前屈膝弯腰,行过一礼,口齿清晰地回话:“王后遣我前来恭请国王,说你已是许久不曾陪着王子一同用晚膳了,请国王移步王后宫中。”
这话入耳,安归心神一顿,这才恍然记起自己确实很久没有陪毗纳耶迦了?
怎么办。他心中一时犯了难。方才已经打定主意要去寧蜜的住处探望,寧蜜刚怀身孕身子娇弱,满心盼着自己过去,若是临时改口折返,实在不妥。可王后那边以王子为由相邀又是亲子团聚的情理,也不好直接推拒。
沉吟片刻,安归心里很快生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他抬眼看向薇迪雅,沉声吩咐:“你回去回禀王后,本王稍晚一些再过去。”
一旁的桑朵尕立在原地,方才到了唇边的话,此刻尽数堵在了喉头,只得默默垂在一旁,不敢再多言语。窗外暮色沉沉,案上的木简皮卷还散乱堆在一侧,谁都摸不透国王这一番安排,最后究竟会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