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垂落，寝宫烛火摇曳跳跃，将室中器物投下重重晃动的暗影。案几上满满摆开的烤肉与奶酒，方才升腾的袅袅热气一点点消散，油脂慢慢凝出一层哑光的白膜。

时间缓缓流淌，宫外偶有巡卫走过的脚步声，却始终等不来那道熟悉的身影。

娜仁花端坐在铺着厚毡的席上，身上仍旧是那套特意修饰过的衣袍，鬓边珠花齐齐整整。起初她还强撑着神色，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的革带，竖着耳朵捕捉门外每一丝动静，可一回回盼望，换来的都是落空。

案上的酒菜早已失了温度，就如同她此刻的心。

桑朵尕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悄悄抬眼望向自家居次。只见娜仁花脊背一点点垮下来，方才眼底压着的那点希冀，被无尽的冷意慢慢吞没。她双唇紧抿，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泛出青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整整一夜的等候，安归终究没有来。

匈奴居次的体面，在这冷冷清清的筵席之前，被碾得一干二净。

桑朵尕脚步沉重地回到殿中，殿内烛火昏黄，冷掉的烤肉散发着闷腻的气味，满桌酒菜早已没有半分方才设宴时的热闹。她垂着头，不敢直视娜仁花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居次……”娜仁花本还僵坐在席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襟，耳朵早已竖起，听见她这一声唤，心口猛地一沉，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桑朵尕顿了顿，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把实情说出口：“国王去王后那里了……看来是不过来了。居次，你自己吃吧。”话音落下，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娜仁花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眼，眸底翻涌着屈辱、恼怒，还有挥之不去的不甘。她望着满桌精心备下的酒菜，那些为了迎接君王特意烹制的肉食、酿好的奶酒，此刻只像一场刺眼的笑话。

她猛地抬手，衣袖扫过案沿，杯盏哐当碰撞作响，却又在即将扫落的瞬间硬生生收住力道。匈奴居次的骄傲，不许她失态痛哭大闹。她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绷得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声冷笑，声音沙哑刺骨：“去王后那里……呵。我耗费心思备下这一桌，到头来，只换来这般羞辱。”

桑朵尕俯首跪在地上，不敢答话。

窗外夜色浓稠，殿内的暖意仿佛尽数散尽。娜仁花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望向殿门的方向，眼底那一点期盼，彻底化作冰冷的恨意。……

次日天光清朗，晨光透过庭院枝叶，洒下斑驳碎影。

芙蕾达刚从寧蜜的寝殿踏出，正要去廊下吩咐侍女备些鲜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一扇雕花长窗下立着一道人影，鬼鬼祟祟，身子半隐在廊柱阴影之间，探头往寝殿内窥望，不知在暗中打探些什么。

她心头一警，脚步顿住，凝神定睛细看——竟是桑朵尕，匈奴夫人娜仁花身边的侍女。

同一时刻，桑朵尕也察觉到这边的视线，抬眼对上芙蕾达的目光。她本就心怀鬼胎，骤然被人撞破，心底一慌，神色瞬间发白，不敢再多停留，慌忙旋身，提着裙裾快步转身，沿着曲折游廊匆匆逃开，不多时便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拐角之后。

芙蕾达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目光追着桑朵尕远去的背影。她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牢牢记住方才那一幕，心里疑惑桑朵尕跑来这里干什么……突然脑子一个机灵，不对，反常！

芙蕾达立在原地，目光望着桑朵尕仓皇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心头满是疑云。

桑朵尕是娜仁花身边贴身侍女，按理根本不该出现在七侧后寝宫这一带。她方才躲在窗下，探头探脑，究竟是想窥探什么？

无数念头在心底打转，起初只当对方或许只是路过，可转念细细一想，又处处透着古怪。听闻娜仁花这几日因侧后怀孕一事心怀怨怼，昨夜国王又拂了她的情面，当众转去王后殿中。这时候她的侍女偷偷摸到寝殿窗外鬼祟窥看，哪里会是无心之举？

念头猛地一顿，芙蕾达脑子忽然一个机灵，脊背隐隐泛起一丝寒意。

不对，太反常了。

桑朵尕刻意藏在阴影里，不敢正大光明现身，一被人撞见便慌慌张张转身逃遁，全然不是寻常宫人走动该有的模样。恐怕不是偶然路过，是特意过来打探寝殿内的动静，探查七侧后的情形。

芙蕾达不敢耽搁，当即敛了心神，快步折返，掀帘走入卧房，要把方才撞见的事情禀报给主子……

寧蜜正倚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羊皮卷，目光落在上面细密的文字上。屋中依旧浮着淡淡的药草与素馨花香，安静得只余下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忽然，一阵细微却刺耳的嗡嗡声钻入耳中。

寧蜜心头微怔，下意识抬眼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黄相间的毒蜂正盘旋在距离她榻前不远的半空，振翅发出嗡嗡的声响，正慢慢朝着她的方向飘来。

她脸色骤然一白，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手慌忙抓紧身下锦褥。她本就怀着身孕，侍医反复叮嘱万万不可被毒虫叮咬，若是被这毒蜂蜇伤，后果不堪设想。方才读书时那份闲适瞬间消散一空，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惊惧。

“芙蕾达！”寧蜜声音微颤，急忙唤人。

恰在此时，芙蕾达刚掀帘跨进卧房，正要开口禀报方才撞见桑朵尕的怪事，一眼便看见那只盘旋的毒蜂，神色陡然一变。她顾不上说话，快步上前挡在寧蜜榻前，目光紧紧锁定那只毒蜂，压低声音安抚：“侧后莫怕，别动，千万不要惊扰它！”

寧蜜屏住呼吸，身子牢牢靠在枕上，不敢再随意动弹，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那只毒蜂。

芙蕾达余光瞥见窗沿处一道缝隙，心头顿时一沉。这寝殿平日门窗都仔细关好，怎会无端闯进毒蜂？方才桑朵尕鬼鬼祟祟守在窗外的画面瞬间浮上脑海，一个不好的猜想猛地窜了出来。

她一边小心留意毒蜂动向，一边沉声说道：“侧后安心，我来处理。只是……这毒蜂来得蹊跷。”

寧蜜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惊惧之外，又添了几分寒意。

那嗡嗡声还在屋内持续回响，毒蜂依旧在屋中缓缓盘旋。

芙蕾达目光紧紧锁着在空中盘旋嗡鸣的毒蜂，不敢贸然扑打，唯恐惊得它直扑寧蜜而去。她抬手迅速取下墙边悬着的轻薄纱巾，攥住巾角，放轻脚步缓缓上前，身子始终挡在榻前，将寧蜜护在身后。

“侧后千万别起身，保持不动。”她低声嘱咐，目光一刻不离那只来回打转的毒蜂。

毒蜂振翅，嗡嗡声响愈发清晰，忽而向下掠了半寸。芙蕾达看准时机，手腕猛地一扬，纱巾凌空挥出，兜头朝着毒蜂罩去。

“嗡！”

毒蜂受惊，骤然斜着飞开，避开这一击，转而朝着窗的方向逃窜。芙蕾达紧跟着跨步追上去，再次挥起纱巾，动作稳而快。这一回纱巾稳稳兜住了蜂身，她迅速收拢纱巾两角，隔着布料狠狠一捻。

微弱的振翅声转瞬停息。

芙蕾达不敢松懈，拎着纱巾快步走到殿外，将里面的毒物抖落进院中的石瓮，再折返回来，随手把纱巾放在一旁，回身看向榻上脸色尚白的寧蜜。

“已经处置好了，侧后，不必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