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猫眼向外看,隔壁的铃木奶奶端着炖锅站在门外,白发盘得一丝不苟。托马斯示意艾琳启动基础幻术掩护维斯塔,才打开门。
“打扰了”,老人笑容慈祥,“听说有新邻居,做了点土豆炖肉。”
炖肉香气真实浓郁,老人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托马斯接过炖锅时不小心碰触她的手背——皱纹粗糙温暖,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当夜23:17,确认铃木奶奶入睡后,托马斯潜入房间。十分钟后他返回,对艾琳摇头:“真正的普通独居老人,相册里有从年轻到现在的照片,药柜里都是降压药。”
艾琳终于卸下紧绷的肩膀。窗外,并盛町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远处并盛中学的校舍亮着微光。
维斯塔在梦中皱眉,蓝痣微微闪烁。托马斯将手按在女儿额头上,体温正常。或许真的是错觉,但他总觉得那痣的颜色比下船时淡了些许。
夜深了。艾琳靠在床边浅眠,托马斯守着女儿凝视夜空。森海公寓的隔音极好,听不见任何声响。这种寂静本该令人安心,却让托马斯想起黑手党里有名的一句话:
当敌人给你铺好床榻时,记得检查枕下有没有刀。
维斯塔的睫毛轻轻颤动,在晨光中缓缓睁开双眼。艾琳立刻俯身,手指轻抚过女儿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
“妈妈...?”维斯塔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我们这是在哪?”
艾琳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日本”,她柔声回答,“你之前在船上发烧了,睡了整整两天。”
维斯塔困惑地皱起眉头:“船?我们不是刚从巴黎坐飞机...”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被单,“奇怪,我好像记不清了。”
“旅行太累了。”托马斯端来温水,杯壁上的冷凝水珠真实得刺眼,“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艾琳扶她坐起来:“你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要去看看吗?”
维斯塔赤脚踏上地毯时微微踉跄,托马斯的手在虚空中扶了一下又收回。他们看着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贴满星星贴纸的房门——和她在意大利的卧室一模一样,连床头那只褪色的泰迪熊都摆在相同的位置。
“太棒了!”维斯塔惊喜地抱起熊,完全没注意到父母僵硬的微笑。
回到主卧,托马斯的拳头砸在墙上:“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能是血清的副作用。”艾琳的指尖凝聚起幻术的微光,“我会给她构建新的记忆——就说我们是从欧洲一路旅游过来,然后因为工作变动暂居日本。”
当夜,艾琳坐在熟睡的维斯塔床边,幻术如丝线般渗入少女的梦境。但在记忆宫殿的最深处,她惊愕地发现热那亚的记忆并未消失——它们被完好地封存在水晶般的屏障后,维斯塔的大脑自发筑起了保护墙。
“原来不是遗忘...”艾琳的幻术在记忆屏障上缠绕加固,如同给保险箱加上重重锁链,“是自我保护。”
新的记忆如雪花般轻柔落下:巴黎铁塔下的野餐,慕尼黑啤酒节的欢笑,飞往东京的航班上看到的云海...这些画面严丝合缝地填补了空缺的时间。
最后一道锁落下时,艾琳的指尖微微发-抖。这屏障只有与她同级别的幻术师才可能解开——而世上这样的人,除了暗杀部队的那位雾守,应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吧
维斯塔的意识在梦境边缘飞速下坠,无数记忆碎片如流星般掠过她的脑海。
她看见自己被特纳的人绑进车里注入药剂之后,她那撕裂夜空般的惨叫;看见车祸当天清晨,艾琳和托马斯站在玄关阴影里凝重的侧脸。
“再去看看她吧。”托马斯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两人轻轻推开她的房门,晨光中维斯塔正深陷在梦境里,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艾琳的眼泪无声地落在女儿枕边,托马斯用指节小心翼翼抚过维斯塔的额头,像在触碰一件即将破碎的珍宝。
艾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留下什么话语,最终却只是深深凝视着维斯塔的睡颜。虹色流光从她指尖涌出,温柔地笼罩住少女——维斯塔并不知这道幻术的真正作用,只感觉有温暖的洪流涌入脑海。
她看见托马斯站在手术室外,双手颤-抖地接过被襁褓包裹的新生儿。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团柔软的生命,轻声呢-喃:“她好轻…”马希摩凑在一旁好奇地打量,护士笑着催促:“该给小公主起名字啦。”托马斯没有犹豫:“维斯塔——她叫维斯塔。”马希摩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名字,“维斯塔…古罗马神话中的圣火女神,守护家园与炉火的存在,真好。”
另一段记忆徐徐展开:艾琳坐在维斯塔床边念童话书,暖黄的灯光洒在书页上。小维斯塔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也想和公主一样遇见帅气的王子!”艾琳忍俊不禁:“看来小公主已经对未来有要求啦。”维斯塔用力点头:“我要学好多好多知识,变成超——厉害的公主!然后和王子一起打败恶龙、帮助村民、和女巫做朋友,还要骑独角兽带着小精灵环游世界!”艾琳温柔地亲吻女儿的额头:“原来维斯塔的梦想是成为很酷很酷的公主呀。” “嗯!”小女孩搂住妈妈的脖子,“因为妈妈是很酷的女王,爸爸是很酷的国王,所以我必须是很酷很酷的公主!”艾琳笑着为她掖好被角:“好的,维斯塔公主,现在该睡觉啦。”
维斯塔明白,这些是父母临行前所能给予她的全部——不是冰冷的谎言,而是他们最珍贵的记忆。他们把自己的过去化作羽毛,垫在她坠落的路上。
维斯塔在梦境尽头挣扎着想要睁眼,却像被无形的水流裹挟,不断下沉。
四周的海水冰冷而沉重,既像热那亚港那个他们跳海逃亡的深夜,又像东京湾浑浊的浪涛。她拼命向上划动四肢,可海面那层光亮始终遥不可及。肺里的氧气渐渐耗尽,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醒过来——
快醒过来——
突然,一双手穿过幽蓝的水幕,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现实世界里,六道骸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维斯塔。少女苍白的脸上沁出细汗,睫毛剧烈颤动着,像被困在噩梦中的蝴蝶。他轻轻抚上她的眼皮,指尖泛起靛色雾光。
“别怕”,他的声音如同海底传来的振动,“我在这里。”
梦境中的维斯塔突然被温暖包围。白色衬衫的衣角在她眼前浮动,六道骸如同人鱼般游到她面前,发梢在海水里散开成靛色水草。他伸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带着她一起向上浮去。
“该醒了,我的小夜莺。”
海面破碎的瞬间,维斯塔猛然睁开双眼。六道骸的幻术残光还停留在她视网膜上,而真实的他正低头凝视着她,右眼的数字六在昏暗房间里泛着微光。
“欢迎回来。”他屈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那滴水珠在他指尖化作一颗小小的靛色水晶,“海底好玩吗?”
维斯塔抓住他的衬衫前襟,布料下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她张了张嘴,却先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六道骸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颈动脉上:“需要再确认一次吗?这里是现实。”
维斯塔终于松开紧咬的嘴唇,沙哑地唤出那个名字:
“骸...”
“嗯。”他把她耳边汗湿的金发别到耳后,“可别随便沉到海底去了。”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六道骸的影子与她的影子在那道光里交叠,如同海底终于浮上海面的气泡,在空气中轻轻破裂,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