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雪原的第三天,盛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开,声音清脆。他劈得很慢,每一斧都稳,像在练剑。盼婷坐在门槛上,手里缝着一件兽皮衣,针脚细密,线头咬断,动作不紧不慢。小雪趴在她脚边,肚皮朝上,四脚朝天,睡得很沉。箐珺雪蹲在紫藤架下,翻着那枚银狐一族的功法玉简,灵识探入,又退出,眉头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归山从祭坛回来,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放在灶台旁边。苏青在厨房里炖汤,锅盖缝隙冒出的蒸汽带着药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盛珑哥哥,你劈了一上午的柴了。”归山在他旁边蹲下。
“嗯。在想事情。”
“想什么?”
盛珑放下斧头,在木桩上坐下。“想时间。”
归山歪着头。“时间有什么好想的?”
“苏衍留给我的,不只是空间之力。还有时间的种子。它在我的身体里,我一直能感觉到,但不知道怎么用。”
归山想了想。“那你问问它。”
“问谁?”
“问那颗种子。它在你身体里,你问它,它应该能回答。”
盛珑看着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在九颗星上学的。没人说话,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说着说着,就会了。”
盛珑站起身,把斧头靠在墙边。“我去雪原上走走,你别跟来。”
他走出院子,走进雪原。雪很深,没过脚踝,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将意识沉入体内,去寻找那颗时间的种子。它不在丹田,不在经脉,而是藏在心脏里。苏衍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了那么多年,时间的余韵渗进了每一丝肌肉,每一缕血液。不是外来的力量,是他自己的。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咚,咚,咚,像古老的钟摆。他顺着心跳的节奏,将意识沉入其中。心脏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光点,银白色的,像冬夜的寒星。它很微弱,几乎要被心跳声淹没,但它确实存在。
盛珑试着用意识触碰那个光点。光点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萤火虫。它释放出一丝极细的力量,顺着血管流入四肢百骸。盛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慢——不是外面世界的变慢,是他自己的时间在变慢。心跳从一秒一次拉长到两秒一次,呼吸从急促变得悠长,连血液流动都缓了下来。但意识是快的,快到一息之间能捕捉到雪花从空中飘落到地面的全过程,能看到每一片雪花的形状,能数清它们的分支。
他维持着这种状态,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睫毛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他收回了意识。
心跳恢复正常。呼吸恢复正常。盛珑睁开眼,发现天已经暗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几片雪花,还没有融化。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冷,但没有冻僵。
“盛珑!”盼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风中摇晃。“你站了多久?天都黑了!”
盛珑走回院子。盼婷把油灯举高,照亮他的脸。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你的头发……”
盛珑伸手摸了摸头顶,鬓角有几缕头发变白了。不是雪,是白头发。
“你在雪原上做什么了?”盼婷的声音变了。
“找到了时间的种子。它在我心脏里。我用意识碰了它,它就释放了一点点力量。然后我的时间就变慢了。”
“变慢?”
“我自己的时间变慢了。外面过了一个下午,我感觉只过了一炷香。”盛珑看着自己的白发,“但我的身体好像也跟着变老了。”
归山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盛珑哥哥,你白头发了!”
“看到了。”
“你老了吗?”
“不老。只是几根白头发。”盛珑走进厨房,在灶台边坐下。苏青正在盛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汤放在他面前。
“先喝汤。暖暖身子。”
盛珑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加了枸杞和红枣,甜,暖。他喝完,又盛了一碗。
“盛珑,你不能再用那种力量了。”盼婷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可以用。但要控制。不能一次用太久。时间之力不是空间之力,它会影响我的身体。我必须循序渐进。”
“怎么循序渐进?”
“每天用一点。从一炷香开始,慢慢加。等我的身体适应了,就不会老那么快了。”
盼婷沉默了很久。“你保证。”
“我保证。”
第二天清晨,盛珑又去了雪原。他找了一处背风的雪丘,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心脏。那个银白色的光点还在,比昨天亮了一些。他用意识轻轻触碰它,光点释放出一丝力量,他的时间变慢了。心跳拉长,呼吸拉长,血液流速放缓。他维持着这种状态,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一炷香后,他收回意识。睁开眼,天还亮着。他摸了摸头发,没有新的白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不酸不痛。他走回营地。
“多久?”盼婷站在院子门口问他。
“一炷香。没有白头发。”
盼婷松了口气。“明天继续?”
“继续。”
归山蹲在紫藤架下,在画板上铺了一张新兽皮。他画的是雪原日出——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来,金光洒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景色,那天早上他特意早起,站在雪丘上看了很久。
箐珺雪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笔。“太阳画得太圆了。”
“太阳本来就是圆的。”
“但你画的像烙饼。”
归山看了看,确实有点像苏青烙的饼。他用炭条把边缘涂了几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圆。“现在呢?”
“像烤糊的烙饼。”
归山叹了口气。“那你画。”
“我不会画。银狐一族不画画。”
“你不是银狐一族吗?”
“我是。但我不会画。你可以教我。”
归山看了箐珺雪一眼,她蹲在那里,秃了的背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银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映着他画的烙饼太阳。
“好。等你毛长全了,我就教你。”
“为什么等毛长全?”
“因为你现在太丑了。我对着你,画不出来。”
箐珺雪用爪子拍了一下他的手,没用力,像是在挠他。归山笑了,继续画。
小雪从紫藤架上跳下来,落在画板上,留下一串梅花印。归山看着那些脚印,没有擦掉,在旁边添了几笔,把它们变成了几朵小花。
“这是小雪画的。”归山说。
小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对”。
盛珑在院子里练剑。他的修为还是化神期,但对空间之力的掌握已经纯熟。他不需要用剑劈开空间,只需要用手指轻轻一划,就能开出一道传送门。门的那一端可以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他试过开启一道通往启明城的传送门,站在东市的街道上,看了包子铺一眼,又回来了。
老板娘还在,还在揉面。她不知道盛珑来过,不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盛珑没有打扰她,只是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