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澜。
顾瑛指尖微微一颤,思绪像被风吹散的柳絮,飘回到两年前。
孟澜只大顾知语三岁,是冯春喜的书童,自小跟着冯春喜读书识字,生得清秀斯文,说话轻声细语,温吞吞的见谁都是一张笑脸。
初到宁州那几日,她住在冯府偏院整日闷闷不乐闭门不出,是孟澜端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锲而不舍地敲开她的房门。
她记得那碗羹汤放了许多糖,甜得发腻,她只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她想起母亲以前也是这般哄她。
后来她从衙门跑腿一步步做出实绩,虽有冯春喜这层关系,但州县官员私下暗戳戳的排挤他不好多管,中间挫折自不必多说,更显得孟澜的关心弥足珍贵。
他如兄长般哄她开心,为她担忧。
冯春喜是她第一位贵人,孟澜便是第二个,他是顾知语在宁州这片陌生土地上立足的拐点,让她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等到冯春喜升任刺史与她心生嫌隙,从最初关怀备至,到最后公事公办,不过是表面还维持着双方的体面。
而孟澜作为冯府书房管事,大半文书都会经他之手,他却私联作了顾知语的线人,偷偷告知了冯府每月秘密采买金玉笺纸的隐秘——
金玉笺纸,由金粉玉料混合制成,价格昂贵不说,来源更是稀缺,除非身份尊贵,谁舍得用这么名贵的纸张。
正是这条线索才让她意识到:宁州背后的网比她想得还要庞大。
她曾忍不住问孟澜,继续帮她是否考虑过后果。
印象里,孟澜脸上还是那副温润模样,“冯大人是冯大人,我是我,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又柔和,“你做你觉得对的事,我不过帮我觉的对的人罢了。”
顾知语愿意相信他。
但她也不是傻白甜。
孟澜毕竟是冯春喜身边亲信,她虽然愿意相信他不会出卖自己,却也没再向他透露再多。
而如今,顾瑛更是开始怀疑孟澜的“良苦用心”:他口中“对的人”,到底是指谁?
她虽未与孟澜袒露原委,但二人于公于私都有交集,他最有可能掌握两手消息。
而她之所以知道黑市,其中更有孟澜一半的功劳:他替冯春喜采买金玉笺纸常去黑市走动,为她提供过某位江洋大盗改头换面的情报,这才让她接触到伪造身契的灰色营生。
太巧了。
巧到她正好缺个方法为自己留后路,而孟澜就这么不经意间“给”了她方法。
如果他真是双面间谍,那这半年来,她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冯春喜眼皮底下。
顾瑛不禁生出一身冷汗。
……
一路无言。
顾瑛跟在沈镜悬身后,初次踏入那间弥漫着冷檀香的书房。
书房内仍烛火通明,侯爷在书案后坐下,开门见山:“怎么样?既已回园,说说账本你到底藏在何处吧?”
顾瑛沉默一会儿,清清嗓子回道:“宁州城西南角有所慈幼堂,从东边数,敲末尾青砖四下,第二天卯时再去我家院墙后,应该就在那了。”
沈镜悬指尖轻敲桌面,淡淡出声唤人:“周凌。”周领队不知何时,竟从梁上跃下,“照她说的做,仔细些,莫要惊动旁人。”
“是。”
看着大汉消失的背影,顾瑛最后一点秘密吐露出口,心中反而轻松许多,但更深的焦虑随之而来:沈镜悬帮她终究是为了账本,而她现在亲自把底牌亮出作投名状。
她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顾瑛止不住胡思乱想,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只见消失已久的尤宵驰风尘仆仆走进来。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刚进门,尤宵驰凑上去围着沈镜悬转了好几圈,确定他“完好无损”后,才如释重负,拍拍手叫侍卫进来。
随后,侍卫扛着个被斗篷裹着的娇小身影走进屋里。
肩上女孩一见顾瑛,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碍于手被捆着又不敢乱动,只能尽力将脸抬起,眼睛哭得胀红。
温久!?
他们抓了温久?!
顾瑛瞳孔骤缩,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顾娘子莫要误会,前夜赶路时恰巧碰到温小妹遇险,担心她被歹人盯上,不得不悄悄安置园中如此防备。”尤宵驰见顾瑛怒火喷涌,先一步发声解释。
防备?防备她跑吧!
顾瑛显然不信他单方面说辞,见状,尤宵驰命人放下肩上女孩,将其嘴里布团扯了出来。
温久瘫坐地上咳嗽两声,泪水止不住流,跪在地上怯懦地说:“顾姐姐,真是侯爷和御史救了我……”
……怎么看都是一出威逼利诱小女孩的戏码。
这让顾瑛怎么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