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是她。

顾瑛心暂且放下一些，可她转念想到：她送温期的东西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尸体舌下？是在给她传递什么消息？来不及带走还是故意留下？

念头像涨潮的水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又看了几遍，不过几百字草草写完一个人全部，除了证实是一场毁尸灭迹的火焚外，毫无头绪。

先是追杀，再是告密，还冒出一本假假账和一方假官印，如今谜一般的尸体，加之温期高溪下落不明，顾瑛实在有些力竭。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她捻着纸面摩挲许久，只得无力合上，缓缓将其放回书案。

“多谢侯爷。”她声音飘忽，肩膀垮下，灯光将她影子拉得细长，摇曳着显得格外孤寂。

“顾瑛，”沈镜悬忽然轻声叫她名字，声音含了几分温度，“你长了几颗心，还有空担心别人。”

顾瑛很是意外，等她望过去，侯爷已拿起书本竖在面前遮住眼色，她只能斗胆猜测，侯爷这是在安慰她。

金兰姐妹生死未卜，他顺理成章将顾瑛的担忧引申到温期身上。

只是顾瑛担心这位素未谋面的好姐妹，更担心这越搅越混的水：她真能下赢这盘死棋么？

正待氛围逐渐凝重，尤宵池在一旁打了个响指，不留痕迹地打破僵局，补充道：

“两位，我们也不必太过悲观，今天这一闹也不是一无所获，如今顾娘子活着便是转机，恐怕他们乱了方寸才在白天如此急功近利地跳脚，这会儿更不宜打草惊蛇，还是得从账本入手，看看钱口子到底开在哪了。”

沈镜悬点点头表示认同，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等明日周凌拿回账簿，几本账放一块比较比较……顾瑛，这账你熟，便由你逐条核对，把差池都圈出来。今夜先下去吧，天也不早了。”

顾瑛满口答应，以极快速度退出书房。

沈镜悬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指尖在「顾知语」三字上重重一敲。

听着脚步声消失，他方才向后仰去长舒口气，语气里全然没了先前的刻薄：“阿宵，让你费心了，奔波了一夜，实在是宁州水深无人可信……如何？那人招了么？”

他指的，是巷口追杀顾瑛那伙人，最后还留了个活口。

尤宵驰也放下矜持，随意半躺在客人椅上揉着腰胯，闻言摇头：“有骨气，没问几句撞墙自戕了，不过我托人打听了一圈，他们行事风格与附近黑云寨颇为相似。”

“黑云寨？”沈镜悬眉梢微挑，“我听说他们大本营在虞山劈烽关，那处易守难攻，宁州卫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是啊，”尤宵驰答到，“此寨常驻虞山多年，不仅劫掠过往商旅，更暗中接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按理早该拔除，可偏偏一直安安稳稳……依我看，什么‘易守难攻’，不过是个幌子，估计与宁州府关系匪浅才存活至今。”

沈镜悬自然也琢磨出其中关联，不禁冷笑一声：“想必这些年没少借匪患之名铲除异己，如今能买通我的人里应外合，看来着实不想我们碰宁州这块宝地。”

他一手捞过桌上茶壶斟上两杯，推向对面一杯，尤宵驰随手接过，边喝边摇头：“师兄，咱们才到宁州多久？这一路我们都挨了多少刺客暗算了，我看啊，他们还没胆子动你。”

沈镜悬眼眸微眯，复露出一丝狠辣，茶杯小抿一口，缓缓道：“他不敢，自有别人敢，你猜我在许畅身上发现什么了？”

“什么？”

沈镜悬刚要作答，忽而想到什么，抬眸询问：“阿宵，顾知语当真是那位的人？”

尤宵弛并不意外他有此问，抖抖手后抱臂说道：“老师只说有这号人，细得没说，我看此女举止古怪，虽有几分胆气，可一介女子毫无背景怎可能坐上主簿位置，”他顿了顿，斟酌措辞，“不论是不是她的人，留在手里静观其变，这也是老师的意思。”

“倒是看得起她，”沈镜悬尾音微扬，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赏识，又很快收住情绪，随即想接过方才话头。

他刚要开口，尤宵驰却如临大敌般率先一跃而起，连忙打断：“我的好大哥，一晚上我光喝了碗酒，被你指使回来又是看小孩又是审犯人，你问东问西的，就是不问问你师弟身体吃不吃得消，到现在……”

恰逢此时，院墙外隐隐传来打更声，尤宵池听了更是一肚子话吐出来：“都子时了！我们赶了整整五天路，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样折腾，天大的事也放在明天再议。”

他站起身，没给沈镜悬答复机会，捂着嘴打着哈欠便踏出门槛，但临走又顿顿步子，不放心地探回头，纠结半天，小声说道：“师兄，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这天，但……此事急不得，你最该保重身体，早些休息吧。”

沈镜悬知道尤宵池这番话是变相说给自己听，并非真的埋怨，见他挡在门口直盯着自己，才无奈点点头，回了句：“知道了。”

房门轻轻合上，烛火没过多久便燃尽，沈镜悬独自坐在黑暗中，额角隐隐作痛，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划了几笔。

「顾知语、顾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