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语、顾瑛。”

沈镜悬低声念着，指尖沾着茶水晕开一小片湿痕又缓缓抹去，拾起披风起身出门。

内院空无一人，是他安排的。

他不喜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那种密不透风的周到，比刀剑更令他不适。

偌大院子只留着几盏夜灯，透过薄薄绢纱洒在金砖地面，将回屋的小径照得影影绰绰。

门一开，夜风挟着绵长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郁，沈镜悬这才想起，西侧花园中有一方引活水建成的池塘，这个时节，荷花该是开了。

他脚步微停，心中生出片刻恍惚，仿佛脱离出生死纠葛，回到了几年前某个同样静谧的夏夜，想起了……母亲。

他心思一沉，随即变换方向，信步往偏院走去。

远处，几盏石灯隔着水面遥遥相对，光线在池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细纹，只是天气阴沉的缘故，花苞的轮廓模糊不清，隐约几片荷叶的剪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荷叶蒂间积攒的露水在灯影下微微发亮，如同星光倒置，让人疑心是天空沉进水里。

越靠近，那阵清幽花香愈发清晰，随着夜风飘散又聚拢，他心情舒畅许多，继续往深处凉亭走，却在弯角处一眼看到池边蹲着的影子。

那人横跨在石栏上，半个身子都探出栏外，小心翼翼凑近一朵快要凋落的荷花，伸手去够其间花心。

她动作不算利索，手指小心捏着莲茎，像怕一用力把花拽断，一阵清冽香风从她身后吹来，鬓边一缕碎发随即扬起，在空中画了个圈。

沈镜悬眼皮一跳。

顾瑛。

又是她。

……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自身后响起。

顾瑛猛的受惊，手一抖，失手揪下了手边残叶，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一池花影。

她慌慌张张起身，回头看清来人。

沈镜悬。

怎么又是他！

顾瑛暗暗叫苦，但毕竟在人家家里，她飞快站起身捋捋衣袍，手里还捏着那根边缘焦卷的荷叶，手足无措地行礼道：“侯、侯爷……呃、你怎么来了？”

“不去找你温久妹妹，跑来和荷花诉苦了？”沈镜悬踱步上前，与她隔了几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荷叶，又从荷叶移回她脸上，语气不免捉弄道，“还是说，想找机会把这谧园也摸个遍，等下次形势不妙方便逃跑？”

任谁无故被怼都得生气，但顾瑛寄人篱下无法反驳，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扭过头，盯着池水闷声道：“侯爷说笑了，属下全家老小都攥在您手里，能跑去哪？不过是闻着花香，想想自己朝不保夕，还不如这池中荷花自在。”

她顿了顿：“若侯爷觉得碍眼，我这就消失，不打搅您赏花的雅兴。”

沈镜悬嗤笑一声，破天荒地没计较她话里阴阳，目光扫过池子那朵残花，兴致勃发，口中说道：“你倒有闲情拾花，怎么也不捡支好点的。”

话音未落，他蓦然跃起，宽大衣摆于空中掠过一道靓丽弧线，靴尖已点在了池中经幢上，他俯身掐了朵盛开正旺的粉荷，随后举到鼻前轻轻一嗅，姿态从容自得，与顾瑛笨拙地采摘形成鲜明对比。

他有病吧。

顾瑛手指收紧，叶梗啪地折断，实在忍不了这人，冲口而出：“侯爷尊贵，自然只有瑶台琼花能入您眼，属下可没这眼福，只是不忍花败子落无人拾，想捡了这莲子罢了。”

沈镜悬闻言，适才注意到荷叶间蜷着一颗小小的莲蓬。

它生得确实太早，其余花苞一珠珠或欲放或绽放，它的花瓣却已然凋零，错季生出的果实也实在干瘪，夹在一池芬芳中更不起眼。

菡萏先凋蓬独瘦，众芳丛中子空留。

他莫名生出几分感触，见顾瑛转身要走，下意识喊出一声：“等等。”

挽留过后，他却没想好要说什么，唇齿开开合合，憋出一句：“你……住处还习惯么？”

顾瑛背影一僵，诧异回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正好洒在沈镜悬周侧，他立于满塘群芳之间，一袭月白色长袍随风清扬，像从画里走出。

顾瑛脑子里“嗡”了一声，一个词语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