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水芙蓉」，还是字面意思。

有句古话说得好：英雌难过美人关。

见此风采，纵使她怒火中烧，也像被临头泼了盆水，嗤啦一声，只剩下一缕湿漉漉的烟。

顾瑛一瞬间不知如何作答，斟酌中张口就来：“属下之命是侯爷救的，狗窝……不是，住处是侯爷赏的，干净宽敞，比我原先住处强上百倍，属下感激不尽、铭记于……”

“……你总爱说些废话。”沈镜悬指尖无意识转着花茎，话没听完就开口打断。

顾瑛听了他反驳，不解地抬头，一脸“我还没住过能说啥？”的表情，于是眨着眼，认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补充：“呃、床很大？树很高？安静？自在？属下很满意，发自内心感谢您，真的。”

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觉得自己答得非常周全。

对话到此结束，沈镜悬嘴唇绷着，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

直视而来的眼睛似乎比月光还明亮，他觉得脸有些发涨，等到池中荷叶窸窸窣窣地窃窃私语起来，沈镜悬突然头扭向一边，长呼口气，说道：“没什么，走吧。”

说着，他便转身跃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

顾瑛呆在原地，再迟钝也觉察到他情绪从方才高涨骤然落到谷底，她完全想不通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饶是前一刻被美色迷惑，这时候也做不到继续“溺爱”，只想赶紧离远点免受波及。

但归路只有一条，她只好远远跟着。

脚步声一前一后回荡在冷清的长廊中，荷塘边的水汽似乎还缠绕在衣袖上怎么也散不尽。

到岔路口时，沈镜悬停也没停，丢下一句，“明日卯时到书房，别迟到。”但没走出几步，像是忽然想起手里还捏着朵荷花，只见花瓣在他掌间微微颤动，他面色一沉，随手甩到廊下草丛中。

暴殄天物！

顾瑛目睹全程，心里只剩这四个字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一会儿关照一会儿刻薄，阴晴不定的，连朵花都不放过，简直是人格分裂。

她在路口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走远，才弯腰拨开草丛，把花捡了起来，把折痕抚平揣进袖子，满意回了“窝”。

-

翌日卯时，天还未亮透，后院公鸡刚跃上墙头打鸣，顾瑛便像小鸡仔一样被柳茸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客气地“请”至书房。

她眼都没睁开，魂不守舍地进门，沈镜悬早早歪在那张雕花紫檀椅上，没事人一样靠着软垫，漫不经心翻着本旧书，见她还没醒，便用书角敲敲桌子，顾瑛才一个激灵，看清了书案上堆积成山的书册。

她还是天真了。

昨晚她一口应下对账之事，本以为薄薄两本对起来能有什么难度，谁知道，她手里的账册充其量只算得上账目总表，真正细节处全在州县归档的文书里。

沈镜悬倒是“贴心”，早早让尤宵驰以御史身份把宁州去年的账全借了出来，按不同进出项，足足有二十多摞，直接垒成一道墙。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说是提神醒脑，可顾瑛杵在桌前昏昏欲睡，只觉得条目一行一行往下延展，每行长得都差不多，名目换来换去，一个个数字从纸上浮起来，像蚊子一样在眼前嗡嗡转，根本无从下手。

她连一盏茶时间都坐不住，中途借口更衣溜出去放风，掰着手指磨蹭够时辰才起身回去，刚坐稳准备喝口水，沈镜悬就懒洋洋地问道：“对账对得跟要你命似的，账算成这样，你该不会是走后门进来的吧？”

她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好容易咽回去，低着头含糊道：“侯爷慧眼，属下确实……呃、不太擅长算账。”

她生怕言多必失，不敢再光明正大摸鱼，只好绞尽脑汁，凭借残存的零星记忆硬着头皮慢慢啃。

如此这般，第一日结束，她也只核了不到三摞，腰酸背痛不说，脑子像被榨干的豆腐，只剩下干。

接连三日，都是如此。

她醒得一天比一天早，眼下青着一圈，着实是又发愁又心虚，还有坨狗使天天盯着，能睡好才怪呢！

这几日对顾瑛来说，比任何一场长跑都更煎熬，好在这般囫囵吞枣的清算，还真让她瞧出些不同寻常。

她手上的阴阳账本上册记录清晰，与县府留存的大宗账目基本对应，虽有几处进项来历不明，出项模糊不清，但批文手续齐全，只能说小有瑕疵，尚算是名副其实的阳账。

问题出就出在下册阴账，尤其是涉及漕口的账目可谓漏洞百出了，虚报采买、重复支取、税粮数目凭空增多……仿佛有只手偷偷撕开个小口子，悄无声息地往自己口袋里捞钱。

只是这钱没进她顾瑛口袋，锅倒是稳稳扣在她头上。

至于沈镜悬手里的假阴账，本质上是阴账的誊本，恐怕是刘康发现她并未将假账归档才临时伪造。

下午，她把所有疑点汇总成一页纸摆在沈镜悬面前。

沈镜悬低头扫了一遍，指尖在其中几条记录上停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像是预料之中：“漕运确是块肥肉，那明日便去漕运督府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