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侯爷马车停在了督府门口。
官漕督头杜亭君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他面色黝黑身体精壮，打眼看就知是干实事提拔上来的。
他刚从莫州奉差回来，早早在门口候着，连跨三大步迎上来，热情迎接道：“沈侯爷！尤御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下官早已备好薄酒，请两位赏光！”
“酒就免了，公事要紧。”沈镜悬等撑伞的到跟前才缓缓下车，冷眼说道。
杜亭君被驳了面子，笑容隐隐僵住，尤宵驰赶紧从马上翻身而下，抱手行礼：“杜督头，不如酒菜就留着咱们结束后再畅饮如何？”
“是是是！”杜亭君连声应着，将一行人迎进府中，喊人捧来一摞账册，大咧咧说道：“两位大人请过目，咱们漕运账目最是清楚明白，每一文钱，每一艘船都有迹可循！”
官漕账本果然滴水不漏，包含官漕与漕帮在内，条目清晰，印鉴齐全，与阴阳账本上来路不明的盈余亏空截然不同。
翻了半天也没查着猫腻，杜亭君胡子快翘到房顶，闲聊几句功夫，更是直接提议实地视察一番。
大雨过后接着大晴，阳光猛烈直射在河面，蒸腾起的热浪将整个码头裹住，河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待久了人都气短。
正值停港时分，船只鳞次栉比，脚夫号子与车马声交织，一派繁忙景象。
宁州其余闲暇官员和漕帮船家听到风声也聚在埠口迎接，杜亭君引着众人沿河岸大路巡视，侃侃而谈地介绍宁州漕运近些年营运如何昌盛，税银如何丰厚，为朝廷立下如何功劳。
这些个场面话顾瑛是一句没听进去，倒不是杜督头说话无聊，相反他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前排尤御史和随行官员们都听得兴致盎然。
只不过，她真成了给侯爷撑伞的倒霉蛋。
沈镜悬比顾瑛高了整整一头，她只有伸长胳膊才不至于让伞面碰着侯爷发髻，几步路走下来已经大汗淋漓。
真不知道侯爷是不是故意整她。
沈镜悬走得慢，二人远远落在队尾，见四下无人，他在顾瑛跟前暗暗嘟囔道：“你的账，做得还不如人家漕帮账房做得漂亮。”
顾瑛忿忿：“我要是账做得漂亮，今天迎接侯爷的就换成我了。”
听了这玩笑话，沈镜悬没忍住，抿嘴笑了笑。
不知不觉间，队伍行至一处堤坝弯角，只见坝前数十个河工满身泥污正陷在滩地里喊着号子。
烈日下，他们浑身汗淋淋的，每人看着都无比干瘦却拉动着大上几倍的青石，每喊一声，那几人便咬着腮帮使劲，肩头粗绳磨得肩膀满满厚茧。
沈镜悬在岸边驻足，眼神飘忽不定，侧身向杜亭君问道：“河工劳作艰苦，工钱补贴可还充足？”
杜亭君忙答：“沈侯爷大可放心！这些人原本是逃难流民，傅刺史……哦不，现在是傅侍郎了，傅侍郎仁政，将他们收编官漕，这才有了稳定营生，管吃管住！”
他说话带着几分夸耀，而顾瑛目光也被河工们吸引过去，发现他们脚踝上无一例外套着个铜牌，随着动作来回晃动。
一晃、一晃，反射的阳光打在岸边，刺得人人都不自觉眯眼——
忽然，顾瑛想起，她在昀河边上也被如此晃了一下……没错，那具腐烂尸首，脚踝上好像也残留半块烂铜。
她心跳骤然加速，拽了拽沈镜悬袖口，沈镜悬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马上明白她意思，侧头询问道：“杜督头，他们脚上这是？”
“哦，这牌子是统计出工时辰的。咱们漕口用人量大，为了方便管理，凡来码头卖力行商，无论官私都需登记领取工牌，之后力工们便按编号登记工时结钱，不过咱们官漕标记是红色，醒目。”
众人这才注意到牌子上用红色大字涂着一串数字，颜色鲜艳确实老远也能看清。
顾瑛却心中惊涛骇浪，忍不住压低嗓音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牌子没有编号？”
杜亭君话一停，耐人寻味地笑着反问：“最早一批确实只有简单标记，后来管理精细都替换了，这位小哥何有此问？”
顾瑛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个侍卫，没资格讲话，却听沈镜悬自然接过话：“这法子确实精妙。”
杜亭君顺势开始坦坦而谈工牌管理之善，交流之际，众人经过一处正卸货的船舱，这时随行官员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骚动。一位员外郎摸着空荡荡的腰间惊呼：“我的荷包呢？方才还在的！”
“哎呀，这已是本月第三起了！”另一名官员附和，“连这码头上也闹贼了？”
杜亭君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强颜欢笑解释：“码头人流繁杂，难免混进些手脚不干净的，我一定加派人手……”
话音未落，沈镜悬眸光倏地一凝，一眼瞄见不远处货堆后溜走的瘦小身影：“在那。”
顺着目光看去，他侧头冷喝：“鹰。”
“是！”顾瑛正愁没机会把伞扔了，闻令，拔腿就追赶过去。
那小贼对码头地形极熟，专往窄缝角落里钻，顾瑛拼着耐力，在货包与人群中灵活穿梭，紧咬前方那道泥鳅般的身影，终于在一处堆放杂货的死角将人扑倒。
“***放开老子！***狗官！你们***不得好死！”
身下人激烈挣扎，约莫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声音稚嫩却出口成脏，将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骂得狗血淋头。
顾瑛用力反剪他双手，将其脸扭过来。
是小钉子！
顾知语在今年立春时节遇到饿得皮包骨的小钉子，送了他五个大肉包，听说那时候他已经整整三四天没吃东西。
后来这小乞丐便成了她最灵通的眼线之一，性子野得像匹狼，极讲义气。
如今，小钉子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顾瑛，眼神里满是愤恨。
“***要杀就杀！老子***眨下眼就不是***！顾大姐和高大哥就是被你们这群狗官害死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认出他，顾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出暗语：“春来粥铺，包子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