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顾瑛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头巾裹得严实,脸上抹了些灶灰,肩上挎着个破布包,真搁了几件衣服和几个杂粮饼子。
论起假戏真做,顾瑛已经得心应手了。
此时正是一天内最热的时候,本应是工人们歇脚的时候,码头船舶却依旧“热闹非凡”。
她蹲在昀河码头的石阶上,看着那些光膀子的工人扛货上船,船家和工头却拿着工时本缩在阴凉处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吆五喝六,哪怕只站直腰停息一会儿都要在工时上克扣,全然不似巡视时那般和善亲切。
果然,到了古代也逃不过领导一走,原形毕露的定律。
顾瑛心里想着,随即默默混入进人群,耳朵竖得老高,兜兜转转半天终于听到了有效信息。
“老姚,这月工时多少了?”
“干完今儿个就凑够一百时辰了。”
“嚯!你这是干了全勤啊。”
“唉,码头生意年年好,人也年年多,活难抢,咱这辛苦钱也不见涨,家里病人还需月月供药,只能多卖卖力气。”
“真不是我多嘴,你可要小心些,又快到那几天了……小心别被吃了去。”
“嘘!小声点,别让官爷听见!”
关键字一飘入耳,顾瑛来了精神,寻着机会凑到那几个船工边上。
“几位大叔,借问一声……”
她压着嗓子,带着点怯生生的乡音:“俺男人去年这时候跟船走哩,说好最晚年底回来,这都大半年了还是音信全无,俺实在没法子,只能来码头问问……”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防备,只有方才那位老姚叹了口气准备开口,另个年长些的大伯一肘捣在他胸口,四处张望几眼,见监工没注意这边,才凑到顾瑛跟前,声音小得险些被河风盖住:
“妹子,在河上讨生活,失踪个把人的不稀奇。你男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你就甭问了,全当这人没了……若实在想寻,去告示板瞧瞧,官家有时会贴认领公告。”
没等她回应,几人扛起货匆匆上了船。
顾瑛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戒备心这么重么?
她不信邪,徘徊问了一圈,任谁听说她是来寻亲的便直摇头,顶多宽慰几句就落荒而逃。
不知不觉间,顾瑛又绕回到埠口大门。
这码头氛围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在她记忆里,消息进了码头堪比包子进了锅,盖儿都不用掀开,路边的狗都知道是什么馅儿了。
不如说,整个码头虽然人满为患,但沉闷得只剩下浪声。
直到顾瑛远远看见墙角的告示栏,想起开始几个大叔言语,不抱希望地走近些,见其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崭新的官府公文。
「《码头禁谣令》:近日有人散布灾异流言,煽惑罢运,扰乱漕务,今特悬赏缉查:即日起,凡持工牌举报者,每证赏钱十贯,记工十日并优先录工;查实妄议者,杖责二十,吊销工牌且永驱埠口;所有赏银即日兑付,上不封顶。」
一件件怪事终于连在一起,都说通了。
工牌,还是工牌。
这套工牌管理制度约等于实名,掐准了每个码头人的命脉,今天说句不该说的,明天就可能被人举报,本就竞争激烈,有谁会冒着工牌吊销、小命不保的风险说三道四。
用块铜牌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变成哑巴,哑巴们又争相恐后互相监视。
真是一箭双雕。
顾瑛盯着告示久久没有动弹。
到底什么传闻要这么强势镇压,她愈发好奇。
心不在焉时,一个年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娘子也来寻人?”
顾瑛闻声转头,门口边上的茶摊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朝她招手。
难得有人主动搭话,她迅速进入状态,佯装急切地走到长凳旁坐下,殷切地发言:“阿婆,你怎么知道?”
宋阿婆给她倒了碗浑浊的茶水,信誓旦旦说:“外乡女人来这,十有八九是来找人,这几年尤其多。”
听到“找人”二字,顾瑛没忍住,手指捏紧茶碗,刚要张嘴,想起先前多次碰壁,于是换了个问法:“阿婆,俺男人失踪半年多,其实我早已不抱希望,只是想着……至少能见到尸首才认命,咱们这认尸告示经常贴出么?”
“造孽啊。”宋阿婆闻言摇摇头,满脸同情,“老婆子劝你一句,尽早放下吧,这昀河它……吃人啊!吃下去的人,怎么会吐出来呢。”
吃人?
听到这答案,顾瑛彻底懵了,眉毛一皱,只好顺着问:“阿婆,这是什么意思……”
老妪这才恍如初醒般捂住嘴,四下看看,一把将她拉到身前念叨:“哎呦、怪我多嘴了,今日这话娘子可一定替我保密,传出去了,老婆子我命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