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瑛连忙点头，见她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宋阿婆便毫不避讳地讲述起来。

“自从南北漕运通船，咱们宁州码头的生意日渐红火，银子像河水似的往岸上淌，大人们挣得盆满钵满，咱老百姓在码头营生也比种地强上十倍，自此埠口就没有清闲的时候。”

“怪事开始于五年前，似乎也是大暑前后，官家三艘货船福、禄、寿，天没亮就出发，一天之内却连人带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八十里外青鱼渡捞起半块船板，其上还挂着一支青色尾羽。”

“而隔天，有几个巡兵声称夜半丑时，河上翻起丈高的黑浪，浪里隐约有条青鳞巨尾，刹那间昀河之上电闪雷鸣……而昀河河神漭雩（mang yu）正是蟒尾鸾身。”

“从此，每年大暑前后，总有几条满载船只，亦如五年前一般消失，兴许是河神为这一年来漕运搅动的风云收的过河费，亦或是……”

“替昀河来索命。”

……传闻怕不就是你传出来的吧。

宋阿婆口若悬河，顾瑛不好打断，完整听下来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每年失踪这事她似乎也有所耳闻，不过经过艺术加工，她全当是民间传说听个乐呵，记忆并不深刻。

偏偏是这样的“民间传说”值得州府出面当作谣言处置，似乎有些……欲盖弥彰啊。

顾瑛思绪万千，表情上一直配合着宋阿婆的故事节奏适时震惊几下，一唱一和中，阿婆被哄得高兴，攥着她手，拉家常般继续说：“娘子，我看你可怜才把这隐秘告诉于你，是想打消你寻亲的念头，但若你还执意留下，我也便好人做到底……你户籍可带在身上？”

话题转得这么生硬么？

顾瑛狐疑答复：“在的在的。”

“那就好，”对面笑了笑，缓缓起身，指了指自己挂在门口的铜牌说，“你要留下，首先得养活自己吧？但不管你是做工还是做买卖，都得凭户籍文书到漕口登记，领了工牌才能行事。如今码头不缺人，工牌每月限量，还需有人推荐担保……”

顾瑛察觉她话里有话，顺势问道：“那……阿婆，你有什么法子么？”

宋阿婆上下打量她，眼里终于露出隐藏许久的精明：“你算问对人了，我在这码头混了几十年，好歹认识几个能办事的，老婆子我与你投缘，可以帮你引荐，但是吧……”

她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毕竟是托人办事……怎么都得、意思意思。”

绕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

顾瑛会意，从怀里摸出一贯铜钱，仿若犹犹豫豫地塞到她手里：“阿婆，这是我全部积蓄，求您帮帮俺。”

宋阿婆掂了掂，顺手往袖子里一揣，拍拍她的手，笑眯眯应道：“成，我帮你问问，明天这个时辰你再过来，老婆子给你回话。”

……

与宋阿婆分别后，顾瑛沿着河岸走，想着今日所见所闻，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一边是百姓处境艰难，漕运吃人不眨眼，工时制度内卷，工钱越发克扣，午间都不得休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到了县州层面却报喜不报忧，无数心血垒成的繁荣成了官场文书里轻飘飘一串数字，一份功绩。

另一边是民间流言四起，五年间多条船只疑似在昀河上失踪，人没了，船也没了。

可诡异的是——

先前她每月接收州府下发的各类公文，漕运督府也会有文书抄送，似乎从未收到任何有关官船失踪的通报。

而且，不论是手里的阴账，亦或今日查的漕府明账，船只维护费都是最不起眼的一栏，但每年每月都照常支取，分毫不差。

那些船在账册上依然好好活着，定期保养，按时维修，从未消失……

难道沉船真是谣传？

日渐西斜，顾瑛站在岸边，暖风像一只大手轻抚过她面颊，码头间的纷纷扰扰随着日落一同坠向河面，融化成一簇簇橘红色倒影，映在她眼中烧成一片火红。

不。

她可不信昀河吃人只是三人成虎，只是现今码头人人自危，那宋阿婆自说自话估计也另有目的不可轻信……

她低头想着对策，回走路上人头攒动。

“傅大人回来了！”

“走走走，看热闹去！”

看来傅侍郎的车马已经到了。

这位前任宁州刺史在任时，修水利、减赋税、平冤狱，做了不少实实在在的政绩，而傅家老祖吃斋念佛，月月为宁州捐款布施，宁州百姓至今念着他家的好。

如今他衣锦还乡，满城百姓自发夹道欢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把每一条街巷都挤得水泄不通。

顾瑛被挤了一个踉跄，正欲抬头骂上几句，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女子侧身挤过人群，那背影……

与温期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