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至,天色隐隐暗透,坊门虽然关闭,傅府门前却是车马塞道,人声鼎沸。
几个青衣小奴忙着引车入位,嘴里不住喊着“劳驾”,大门两侧还站着十来个迎客管家,忙不迭地招呼贵客,贺喜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两架豪华车轿从街角同时转出,并驾齐驱,将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左边那辆,通体乌木打造,四周垂着玄色锦缎,车辕上雕着腾云蛟纹,正是沈侯爷的马车。
右边那辆同样华贵逼人,车身漆成月白,素色轻纱下缘缀着玉珠流苏,透着股清冷出尘的贵气。
两架车轿横在路中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并排挤在巷里,车夫互相瞪着眼。
气氛一时僵持,乌木马车的帘子忽而掀起一角,尤宵驰探出半个身子,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惊喜。
他歪头看向纱帘后的人影,语气热络:“韶闻,早知道你来了宁州就该约着一起,傅家那位老祖宗的寿礼,你可备妥了?我听说她最爱前朝的……”
话没说完,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高不低,莫名带着几分疏离:“大人,人多路窄,还是先赴宴为好。”
尤宵驰碰了钉子也不气恼,乐呵呵地缩回车里,片刻后,乌木马车晃悠着勉强让出条路,让对方先行。
车轿错身的一瞬,车风掀起了隔壁车厢的珠帘。
素衣映清颜,灯影照玉人,秦韶闻端坐在车厢中,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细长眉眼低垂着,仿佛世间喧嚣都与她无关。
鬓边一缕碎发因浮风而动,她似有所觉,抬眼望去,竟与路边一民妇对上眼。她没有回避,嘴角上扬,微微颔首。
随即轻纱垂落,遮住了那张孤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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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府今夜灯火通明。
宁州刺史冯春喜亲自作陪,引着沈镜悬与尤宵驰穿过重重回廊,步入正厅。
宴席方才开始,琴声袅袅中,宾客们见沈侯爷驾临,纷纷起身行礼。如此场合下,沈镜悬也不好摆谱,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路致意。
他身侧,尤宵驰明显显得心不在焉,目光在席间搜寻,直到扫过偏席才弯起眉眼。
秦韶闻身着藕色衫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花簪,她静坐尾席与身旁夫人低声交谈,眉目温婉,举止端庄,赫然一副大家闺秀模样。
秦韶闻,丽国公秦舒次女,晁羽公主最亲密的闺友。
尤宵驰脚步一顿便想上前,被沈镜悬眼疾手快按住手腕才收住脚,只是那目光仍收不回来。
秦韶闻察觉到看了过来,主动起身,朝侯爷从容行礼:“沈侯爷安好,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沈镜悬刚欲入座,闻言动作停在半路,只得轻叹口气,旋即还礼:“秦小姐,你也……别来无恙。”
秦韶闻直起身,眼神平静无波,又似乎藏着些什么,踌躇许久后轻声道:“长公主之事……请节哀。”
提及旧事,沈镜悬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来,只摆摆手算是回应,尤宵驰见状,忍不住接过话:“秦小姐,鄙人……”
没等尤宵驰说话,秦韶闻再度开口:“说起来,臣女还一直未当面谢过侯爷。”
“……谢我?”这句倒是激起沈镜悬好奇。
“若非那场变故,我家的两桩婚事怕是木已成舟。”她直视沈镜悬眼睛,眸子里清澈见底,“侯爷这一‘死’倒替我解围了。”
此言一出,一众哗然。
沈镜悬当即怔住数息,几秒后毫无征兆地大笑出声。
伴着笑声,周遭空气都冷下几分,宴席上的谈笑声忽然克制起来,无数道目光悄悄朝他们打量过来。
这话听上去分明是在挑事。
若是旁人说出,沈镜悬定会当作嘲讽,但从秦韶闻嘴里讲出——
沈镜悬肯定,她真是在道谢。
他俩是旧相识,当初一同入宫作太子伴读,从那时起就不怎么对付。
秦韶闻和她嫡姐完全两种性格,一个刚正不阿对事不对人,一个嚣张跋扈对人不对事。
只是不管哪个,沈镜悬一个都合不来。
笑过之后,他举着酒盏上前,眉梢一挑,笑意却不达眼底:“秦小姐这说法,我倒是头回听,如此说来本侯也是死得其所了。”
秦韶闻深深福礼,如同看不见侯爷的怒气:“韶闻在此谢过侯爷大恩,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如今侯爷这观察使做得风生水起,我由衷替您高兴。”
“秦小姐谬赞,本侯行事向来只随心意,自然不如你……”他顿了顿,目光一扫,“为搏公主欢心,当真穷追不舍,连宁州都能跟来,千万小心这趟浑水,别淹了你秉公无私的名头。”
他话说得直,几乎明示闹得满城风雨的阴阳账本和晁羽公主脱不了干系,惹得一道人皆是倒吸口凉气,纷纷侧目。
恐怕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观察使”敢把话敲打到公主头上。
话到这份上,双方本该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秦韶闻却毫不搭腔,毕恭毕敬行礼道:“韶闻谨记侯爷告诫,此行定不辜负公主所托。”
“哦?”沈镜悬没想到她竟如此坦然,下意识反问出口后却觉得有些唐突。
“只是闺中私事,就不便告知了。”果不其然,她微微一笑,把“私事”两字咬得恰到好处。
沈镜悬一口气堵在胸口没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