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应付不来。
眼见沈镜悬嘴角抽动,火快从鼻孔里喷出,尤宵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二人中间,抖抖袖子打了圆场:“秦小姐,鄙人监察御史尤宵驰,久闻您心怀家国,妙手一出解决了户部好大一桩麻烦,七月便将入仕,当真是女中豪杰,尤某在此敬您一杯。”
冯春喜也瞅准时机,堆起笑脸凑上来:“哎呀,下官祝贺秦小姐得公主赏识,来日入朝定能一展拳脚……沈侯爷、尤御史您二位更是年少有为,恪尽职守,我朝有各位天纵英才乃一大幸事,来来来,冯某敬三位一杯!”
他拿起餐盘中酒盏一饮而尽,随即杯子倒扣以表诚意。
台阶已经递到脚下,秦韶闻望着尤宵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几人举着酒杯轻抿一口,各自回到席位。
丝竹声再次响起,席间那些窃窃私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那位就是秦二小姐?好大的口气,连沈侯爷都敢顶撞……”
“嘘,你不知道?这位可是晁羽公主嫡系,一心做番大事业呢……”
“什么大事业,女孩家家的如此招摇……”
“哎,说起来,她的婚事也是一桩奇闻,当年丽国公大胜归来向圣上求亲,本意是为嫡女秦韶敏求亲太子殿下,结果圣上金口一开,把秦韶闻许给了太子,秦韶敏反倒许给了沈家这位……”
“啊?这不成了庶女配太子……”
“圣意难测嘛,就是苦了秦二小姐,家里不待见,连公主那边也生了隔阂……”
“后来出了马匪那事,婚事才不了了之,不然如今……”
……
尤宵驰垂下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出宫这么久还没放下?”沈镜悬在一旁随手替他又斟上一杯,歪着头玩笑道。
尤宵池脸腾地红了,“师兄!你别胡说……我、我只是感怀咱们宫里念书的日子……”说起当年,他支支吾吾一顿,揪了面前一颗葡萄囫囵吞下。
没多久,拐杖落地的咚咚声从远处徐徐而来。
傅侍郎姗姗来迟。
他拄着拐杖缓缓步入正厅,秦韶闻不知何时已在其身侧搀扶,两旁宾客无不起身迎接,一时间竟都围堵在了门口。
傅从荣一一致意,好容易步上主位,这才举杯提词:“感谢各位,还愿意给老头子我如此大的面子,我跋山涉水赶回来,一把老骨头不歇歇是吃不消了,让侯爷、诸位久候,老夫先自罚三杯。”
他刚要抬手饮酒,身旁秦韶闻轻轻一挡便接了过去,替他连饮三杯,一片恭维声里,接风宴算是开了个好头。
宴会伊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中,众人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后,气氛愈发热络,傅从荣端着茶碗向一旁沈镜悬示意:“沈侯爷,您一路舟车劳顿,招待不周,还望您多担待。”
沈镜悬未有表示,只是目光在他与末席秦韶闻间左右摇摆,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傅侍郎言重,宁州地界好山好水,本侯游得甚是自在,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带几多美人作伴,这点是比不过您……一路有秦小姐相陪,本侯还以为,您要再晚两日才到呢。”
傅侍郎哈哈一笑:“侯爷莫要拿我老头子打趣了,我与韶闻碰巧同往故里,能有她这般细心人照应,是老夫福气。”
“碰巧。”沈镜悬重复这两字,目光垂了下来。
早在半月前,他们刚刚启程宁州,暗卫便曾来报:有队车马不近不远跟在他们三里之外,而车中之人正是秦韶闻与傅从荣——朝中皆知,傅从荣是晁羽公主心腹。
官道大路,有二三同行车队实属见怪不怪,但“碰巧”相同时间内,“碰巧”两位公主心腹同行,“碰巧”跟随御史一路,“碰巧”宁州出了阴阳账本与走私传闻……
世上竟有这么多碰巧的事?
听懂沈镜悬言下之意,傅侍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老夫此次回老家为老母祝寿,顺道看看故人,至于其他……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早已不操心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话说得滴水不漏。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镜悬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说起来,我入京不多时,却没少听人提起当年,沈侯爷您一战成名,如今又得圣上庇护委以重任,当真是少年英雄,请允我敬您一杯。”
他说得客气,甚至有几分恭维,可那句“圣上庇护”,只差把沈镜悬狐假虎威贴在脸上。
话说得难听,沈镜悬却不好发作。
傅从荣的名声在老家地盘如雷贯耳,在他面前不好表现得太过盛气凌人,免得被宁州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在城里。
他眸光微沉,端起酒杯,与傅侍郎虚空一碰:“本侯一路走来的确起起落落,能活着为圣人办差,也不过是尽本分、报圣恩,至于其他……”他也顿了顿,“该向您学习,不该操心的一律不操心,敬您。”
他一饮而尽。
傅侍郎也一举饮尽杯中酒,随即喜笑颜开:“好!沈侯爷爽快!来,今日洗尘宴,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公务!”
他一声招呼,两侧舞女款款上前……
暗流汹涌的交锋仿佛从未发生。
沈镜悬松垮下身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美人,心绪却早已飞走。
不急。
既然来了,总会露出马脚。
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