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期？

那道灰色影子一闪而过，顾瑛霎时心跳如鼓，拔腿便想追去，可她裹挟在人群之中，身不由己地朝一个方向涌，一时间，再快的腿也迈不开步子。

她拼命踮起脚尖，“温……”刚要喊出声，顾瑛半张开嘴终究咽了回去。

不行，若真是温期，她一直避而不见肯定有原因，这一嗓子反而害了她。

顾瑛心里念着，只好先顺着人流向外缘蹭，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她顾不得擦汗，纵身攀上身旁的牌坊上。

巷口、桥头，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她隔着人海望眼欲穿，眼睁睁望着那道灰色身影晃晃悠悠没入巷尾尽头，像一滴水落入江河，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差一点。

再次与线索失之交臂，顾瑛心情七上八下，堪比鲤鱼跃龙门一头磕门槛上，气得她一拳锤在柱上。

就在她懊悔之际，她猛然回忆起什么，皱着眉头重新打量四周一圈，眼神频频闪动，死死盯着“温期”消失的方向，脑中有什么东西突然串联到一起。

原来是这！

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呲溜滑到地面，一溜烟穿进胡同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道，来到一处不起眼的破院前。

院门虚掩着，里头漆黑一片，虚影中应是堆着些烂木头，瞧着是没人住的废宅。

实则不然——

顾知语在宁州这两年也不是白混的，城中可谓到处是她的线人：衙役、铁匠、马商、绣娘，还有小钉子为首的几个小叫花子……各行各业，百花齐放。

至于她笼络人心的法子也质朴之极：没事给人跑跑腿，逢年过节送粮油，哪里有事带头帮忙，谁家有难带头捐款，说她是古代版居委会主任不为过。

一来二去，时不时再搞点盯梢送鸡蛋的小恩小惠，百姓们便心甘情愿替她留意街头巷尾的动静。

米价又涨啦，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啦，哪位大人府上又添新人啦，哪个小混混又手痒欺负人啦……消息零零碎碎，有时只是鸡毛蒜皮，有时却也以小见大，反应的都是最底层的民生问题，竟让顾知语在宁州织起了一张百姓情报网。

可随着这张网越织越大，情报却越来越失真，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有人提供线索反被威胁，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掺和呢？

于是，为了整顿情报网，她挑了最信任的几人做她的情报头子，耗时一月，共同整理出一份「百姓黑白名单」，由他们筛选一线情报，再通过接头点私下传递，彻底将情报网转为地下。

接头地点共有十余处，这废宅是其中之一。

顾瑛蹲在墙角等着温期现身，左等右等，却没见半个人影。

不应该啊？

两人一前一后，再加上她走的小路，跑得又快，这都没撞见？

她不信邪，一边怀疑，一边伸手探入院墙后的缝隙里摸索一圈，顺手掏出张边缘起毛的纸条。

顾瑛来不及欣喜，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几个字糊在一起，笔迹极度潦草，匆忙得不能再匆忙。

她盯着那行字，捉摸半天才勉强猜测，可能写的是「刘康书房」。

温期并非一字不识，多紧急的情况能把字写成这样。

顾瑛攥着那张字条，不由又担心起来。

她将字条小心藏进怀里。

傅府洗尘宴，刘康必然也在席间，既然温期留下线索，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心里想着，顾瑛已经朝县衙方向奔去。

-

县衙和傅府同在一个坊区，必经之路上，前后左右几条主路守得铁桶一般。

想来也是，满城官员富商齐聚，还有个圣巡狗使在，治安若出了纰漏，上下左右的脑袋都保不住。

但要说紧，顾瑛观望了一阵儿很快发现：宁州守卫在街口来而复往，隔上几米就是一班，看上去密不透风，但实际上……都是临时抓来干活，他们压根认不出来来往往的仆人佣人是谁府上的。

这时，正赶上数十个下人从望天楼处赶回，拎食盒的，抱酒坛的，引着歌女舞女轿子的，闹哄哄地挤作一团。

顾瑛从巷尾不紧不慢跟上去，无声无息混进队伍中间，既不显眼也不躲闪，路过巡兵扫视一圈，落到顾瑛身上时，她侧着身假意帮身边人挑担，动作行云流水，连头都没抬。

顺利蒙混过关，她松了口气，刚要从傅府门前经过，身后街角传来阵阵马蹄声，她被迫跟随众人停下行礼，只见两辆马车并排着挤进路中央，其中那辆乌木马车她看着格外眼熟……

不会这么巧吧。

顾瑛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尤宵驰探出身来。

我靠！

她恨不得把头揣进怀里，好在另辆白车好巧挡在她身前，顾瑛赶紧趁别人低头间隙，悄悄退居至众人身后、身后、再身后……

绕过那块治安禁区，巡夜的人明显少了，县衙守夜衙役应当是尽数调去傅府值守，顾瑛绕着外墙转了一圈，后院偏门只剩下两个家丁靠在墙角打盹。

她屏住呼吸，借着花木阴影摸到一处矮墙边，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越过去。

冯春喜时任县令时，她常去书房打杂，对县衙格局早就烂熟于心，哪有近路心里门儿清。

凭着这段记忆，顾瑛身形一闪，从某处瓦片下翻出书房的备用钥匙，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摸到书房门前。

推门而入，率先扑面的是浓重的焚香味，她被熏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缓了片刻才发现，书房窗户不知何时糊了一层厚实的桑皮纸，一点光透不进来。

好在顾瑛随身带着火折子，她用手拢着光，小心翼翼地照向四周，看似一切都井然有序，但家具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