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的姑娘王英儿因面中胎记平日佩纱示人,但还是请姑娘切记低调。”周凌最后叮嘱了一句,推开门,引她进去。
厅堂前已搭起戏台。
台上锣鼓声渐密,正演到《清高女》第四幕「堂前辩」。
这出戏改编自欲梦先生同名畅销作,自开演以来场场爆满,今夜宴客,傅家特意请了城中最好的戏班来唱这一出。
沈镜悬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身侧小几上搁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酒壶已空了大半。
他一手撑着额角,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整个人比平时松弛一些。而一旁尤宵驰歪在椅中已经睡去多时,呼吸均匀,手里还握着半杯残酒。
“来人,上酒!”
余总管招呼侍女上前,顾瑛混在其中,端着酒壶硬是挤到沈镜悬身侧,按规矩半蹲着替他斟酒。
“沈侯爷。”她琢磨着如何开口,先捏着嗓子唤了一声,一抬眼——
沈镜悬不知何时侧头凑了上来。
他眼尾微微泛红,竟显得有几分人畜无害,目光里本含着几分酒后的迷离,此刻却清澈又平静,如湖面上微风一吹,雾便散去了,直映出顾瑛红腾腾的脸。
酒液滑入杯中,珠珠脆响。
他靠得太近,近到呼出的淡淡酒气,混着微热的体温仿佛将顾瑛整个罩进怀里。
顾瑛登时僵在原地,心慌得厉害。
“满了。”沈镜悬小声提醒,声音低沉中透着沙哑。
顾瑛这才反应过来,抱着酒壶停手。
沈镜悬一寸一寸打量许久,好似终于把她认了出来,勾唇一笑:“你?怎么穿成这样?腿好了?”
顾瑛垂着眼不敢看他,压低嗓子说:“您给的药顶好,属下已无大碍,方才在刘康书房里……”
她嘴唇几乎不动,将暗格发现假印的前因后果飞快说了一遍。
沈镜悬端起那杯刚盛满的酒,不紧不慢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那两小吏认出你了?”
顾瑛:“……是,我姑且装鬼吓跑了。”
沈镜悬赞许道:“机灵,说不定吓他们一下真能漏出点马脚。”
闻言,顾瑛瞬间急了,她冒险入宴还不是想说动侯爷抓他们现形,可看沈镜悬不慌不忙、纹丝不动,似乎没听懂她言外之意,连忙补充道:“这还不是马脚?我连夜找您,就是想趁此机会当场对峙,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沈镜悬晃着酒杯,没有即刻回复,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许久,开口第一句却是:“你是急着借我脱罪,急昏头了吧,我可还没醉呢。”
说罢,他浅笑一声,一饮而尽,继续说:“站在你的立场,是刘康意欲陷害,但你说——要是他反咬你一口,说你为了脱罪私刻官印,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会信你?”
顾瑛刚要张嘴说出个“你”字,忽然间,热火朝天的想法即刻冷却而下,她惊愕着望向对方。
他这话里意思,分明是不想替自己站台。
“你下落未明,刘康留着印章正是怕你跳出来扳咬,到时候再参你一本大罪。顾瑛,你想趁今夜酒过三巡、糊弄我为你撑腰?是我最近心情太好,你真当我是菩萨了?”
顾瑛心虚地抿抿嘴唇。
沈镜悬今日格外不同,虽然说得狠话,但平日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消融了大半,语气倒更像是……娇嗔。
嘴硬,这还没醉呢?
心里默默吐槽后,她默默将他手里杯子填满,没有打断他说话的兴致。
“于你而言,抓了刘康就万事大吉。”沈镜悬一边说着,一边目光越过她回到台上,眼神里露出一丝狠意,“可对我来说不够,一个刘康、一个宁州怎么够,好容易揪住她的尾巴,我怎可能、眼睁睁看她缩回去……”
她?
顾瑛心念一动,立刻想到冯春喜秘密通信的那位贵人,心中疑惑解开一半。
怪不得他们查账查案上心又不上心,原是目标另有其人。
沈镜悬醉意有些上涌,话到一半才克制住外涌的情绪,闭着眼揉揉眉心,视线再度投回到顾瑛身上:“你不是要还宁州一个真相么?那便委屈委屈你,陪我把这场戏演完,否则……”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顾瑛盯着他,心下感慨万千,总觉着自己蹚了更深的浑水。
沈镜悬难得没发觉顾瑛神情古怪,自顾自地又说道:“不过这次也算你抓住他们把柄,今晚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两人话说完,顾瑛照例起身行礼,这时才发现,厅里伺候的丫鬟们早已鱼贯退下,偌大厅堂里只剩下她这一位侍女,甚是瞩目。
四下目光早早争先恐后围了上来,她连忙应了声“是”,正要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热络的声音。
“沈侯爷!”
冯春喜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凑过来,脸上堆满殷勤。
他早留意两人多时,那眼神里满是“我懂”的意味,好似终于发现了侯爷的软肋,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难得有让侯爷留意之事,傅侍郎何不成人之美,让小丫头陪侯爷喝杯酒?”
傅从荣闻言看来,盯着顾瑛遮着脸有些面生,笑着搭腔:“自然,侯爷觉得伺候得好,留下便是。只是老夫许久未归,这小丫鬟倒是奇怪,怎么还戴着面纱呢?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