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兰姬魂葬雪山,已过二载。殃咎天的星屑换了一茬又一茬,再无人记得昔年一帘紫藤幽萝、绕指霏烟。
他已备文识,可阅典籍,可作辞章。风月四雅有所小成,以书为胜。云澹月常弃嫌他之修辞淡而无味,对字却分外满意,称修榆鉴雪,见字如人。
他不擅文辞,与语言一样寡淡干瘪,难以领悟关窍,却热衷读书。他偷偷翻阅云澹月的藏书,坚涩残编也好,随笔白话也罢,照单全收。他从未在无际寒川见有人著书,这些泛黄的厚重帙籍定是自外界所得。
外界。那些文字空泛虚无,他看得吃力,但能隐隐辨出无际寒川之外的确还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寥廓无垠,文字无可涵盖万一。
他怕被发现,总是看得囫囵。每每阖眸凝思,他虔心入定,心却已经飞出窗牗,到了万山之外。
物华推移,他之一颦一蹙已臻完美,成为飘扬于殃咎天上真正的黑雪。云澹月将他雕琢至极致,终是满意,认定他已彻底乖顺,给予出入堡垒之自由。
他尽数奉行天意,成为烛天之巅的长星,人众口中的“雪面阎蝶”。再无人以狎亵之语相呼,他自人群眼中见到真正的敬畏。
在烛天之巅,他相伴天月,活成其人掌中理想的造物。云澹月甚至鲜少碰他,时常静静欣赏,一看便是几个时辰。也为他作画赋诗,纷扬的雪楮飘在殃咎天内,令所有人瞻望咏诵。
他静静等候,只待时日。
一日新雪初霁,魙主酩酊大醉,不辨朝夕。他出了殃咎天,飞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远之处。回首长望,雄巍的皑皑雪堡盘踞三座雪峰之心,炽红的焰带轮转环绕,如某种蛰伏的怪物。
雪风刮过山涧,扬起一身如烟飞裾。他最后望了一眼殃咎天,瞅准角度,驭化炁流,朝东方飞去。
他化为蝶炁,无比迅捷干脆,在白茫的空气中拖出一道细长墨痕。来到峰顶,极目而眺,冰川绵延千里,尽头消融在黯淡极光下。他轻踮脚尖,再度飘翩而起,乘着凛风飞渡。
殃咎天已彻底消逝,他的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像昊天一般垂望着亘古的冰原。胸中沸起热意,鼻端拂过从未呼吸过的寒冽气息,他体内真力流转,全速往前飞去。
近了,近了。凛寒呼啸而来,四周无处不见的砯流一股股撞入蝶炁,试图将他撕碎。他与寒川拉锯着,咬牙飞往高处,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那道亘天的绝川已近在咫尺。他深吸一口气,饱提内元,使出最后的力量旋飞而上。
立身万载冰川之上,气温已低至极限,他感到体内的血液飞速冰结。低首望去,曾经深不见底的无际寒川就在脚底,如一道蜿蜒绵亘的玉龙。
他在山阴之面,只看了一眼,睫毛便结满冰碴,簌簌抖落霜气。护体阳诀在极寒下溃不成军,寒伤开始隐隐阵痛,他浑身颤抖,攀住一旁的坚冰,发狠往上一蹬。
扑在厚实坚冷的冰面,他咬牙爬过冰坳,终于气空力竭,膝盖一软便跌了下去。恍惚间打了几个滚,他撞上一截断石,抬眸便被阳光刺出泪水。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燦阳钻透铅云,映亮一川晴雪,毫无保留地打在魔物身上。那魔躺在一排雪石后,半截身子浸没雪中,悄无声息。几息后,其疯狂挣扎起来,冻得青紫的手抱住石块,哆哆嗦嗦朝前张望。
瀚海长风自峦野吹来,他在风中微颤。
何等绚丽,何其旷远。他看见赭红自脚下曳出,帛带般流经漫山,晕出明黄淡绿,消逝在天光之外,如梦似幻。他见到群山万壑、平崡高丘,流水般铺展开来,难望边际。五色斑斓的河川宝石般凿嵌在深浅叠翠中,皆与寒川形貌相去甚远。一群群雀鸟穿过河滩,落在从未见过的野兽脊背之上,争相啁啾。
骄阳太过冶艳,他双目灼痛,淌下泪痕。他见到诗中描绘的白山黑水,黄花碧叶,一切一切皆鲜活而耀目。
无际寒川之外的世界,竟生作这般。
还未等回神,天际乱云翻涌,金阳藏入阴霾,天色转瞬晦暗。须臾,一轮绯红巨月撕开天幕,自东极徐徐攀升,月华倾洒,幕帘垂落,一切事物笼于影绰的薄红之中。
那月无比高远又无比临近,超脱万物,似一只达观之眼垂望普世。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初见的震撼,他停下战栗,长久凝望绯月,形如顽石。
这是神迹吗?书中写错了,月亮是红色的,巨大的,绯芒旷照整座大地,无人能逃出它的薄红。
这便是云澹月不肯让他看见的真相?
他见到了。无际寒川之外,是无限的世界,比一万个无际寒川还要大。那曾是他的整个世界,而现在世界告诉他,那只是一点微尘。
跪在雪中,他几乎忘了呼吸。冻得发麻的□□,剧痛的寒伤皆已忘却,他只有眼前这个寥廓的世界。
十指攥在雪中,他激动无比,只想飞下山巅跃入真实中去。可他伤重力疲,浑身榨不出半丝力气,连四肢都僵硬,除了在原地被吹成冰雕别无他法。
他需休憩调息,待稍稍恢复,便即刻前往……
“血月,漂亮吗?”
一道凉丝丝的声音响在侧畔。他瞬间懵了。
还未明白发生何事,一弯绛红伞面徐徐落下。擘分眼帘,划开纷涌的薄红,仿佛吸纳了天地的红色,红得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