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酒放大了感官吗?
明明只有几个呼吸,却觉得过了很长时间,长到谢成以为周顾此刻都回到周府了。
他倏然站起,对刘氏行礼:“方才喝酒,前襟不慎弄湿了,有些难受。母亲,我去换身衣服。”
都有些醉意,刘氏和婥婥没有出言阻拦,谢成又行了个礼,出正堂。
堂外是宽广的霞色,静寂无人。
周顾不见了。
他饮了酒,晚间的风又有凉意,吹进胸膛便冻得有些心疼。
前襟确实湿了,孙管家和一众老仆跟着在里间下席用膳,很多年未见,大家有些激动,相互说着旧时趣事,他便一个人踏着青砖,往后院走。
平常不会轻易醉酒的,曾经在最焦灼的战场上时,还能和士兵围篝火跳着没规章的舞步,喝烈酒,然后第二日持刀杀人。
是今年这批酒,改进了工艺吗?
谢成走着,乱七八糟胡乱想着事,步伐依然很稳,因而在转角,听到一声很轻的人语时,还能稳稳停步。
是周顾的声音。
她没有走!?
谢成听到她说:“嗯,我知道了。”
惯是谈话结束用的话,他便在转角处走出,踏着青砖上的霞色,眼前渐渐清晰。
池塘围栏旁,周顾和莲河在说着话。
她没料到他出现,也是一愣。
“离席了?”她问,“母亲不是还在席上吗……对,也好,留她们两人多说些,婥姑娘本就先是在谢府长大,后来才被你接到军营附近,感情增进很快的。”
她这句说话,谢成恰好走到她面前,两人只隔两步。
即便点了烛灯,四周也比白日暗不少,但池塘迎着月光,便又有光晕恍目。
谢成说:“前襟湿了,我来换身衣服……你怎么离开了?”
周顾短短“哦”了声。
酒水入喉,初觉甘甜,但她忘记喉痛,此刻喉中仿佛烈火焦灼蚁虫啃食,想开口,却不由先咳了几声。
很嘶哑的咳嗽。
不是娇弱美人般羸弱的掩唇轻咳,那声音能让人觉得她的咳嗽是从胸腔中很深的地方震动迸出,周顾甚至都来不及以袖掩唇,便转身背过去弯腰。
几声后,腰弯的越发低了。
谢成没见过她这样子,手脚都愣住,莲河在周顾的身边,不住缓缓拍她的背,周顾咳得有些脱力,借莲河的肩膀缓劲。
“你——你怎么——”
谢成的话顿住了,他看到莲河在周顾的腰间摸索着什么,从瓷瓶取出一粒糖丸,递给周顾吞咽下去。
他突然明白那天在马车上,周顾为什么吃糖丸了,“这是药啊,治咳疾的?最近风寒了?”
但自那时已过数日,若是风寒,还没好吗?
周顾缓过来,站直了,声音又恢复懒散,轻飘飘反问:“怎么,怕我传染给你?别怕别怕,不是风寒。”
后一句被她拖长了调,分明是嘲讽,谢成很难从她这样的语气中分清到底几分真假,再说他怎会怕这些,便也“哼”声作罢。
“好了就回席吧,你没向母亲说明,她要是注意到了,会让红淽到处找你。”
风停,前襟的酒水似乎干了,贴在心口,也察觉不出凉意了。
他索性消念,想陪周顾一起回去,身旁的人却没有动静,谢成回望她。
“不是说了吗?病了——”周顾声音轻轻的,在晚间霞光下有些笑意,依旧慵懒着,“哎呦…体力不济,你帮我同母亲道个歉,我就先回了。”
她要回的地方,是周府。
谢成没说话,也没让步,两人静静对视许多,远处宴席上烛火明亮,欢声笑语和丝竹乐飘到他们这,合在一起乱乱的,扰的人心烦。
起码谢成觉得心烦。
周顾拢了拢衣袖,带着莲河准备走,快要擦身而过时,谢成喊住了她。
“周顾。”
很平静的语气,与这些日子他总是带有薄怒或冷嘲相比,是极少这样的。
真是难得,周顾停住了,问:“怎么了?”
这一次他却好半晌都没说话,周顾“啧”了声,又要走,听他突然说:
“从前——咳咳咳!!”
他倒先咳起来,莫非是在嘲讽她吧?周顾抬头望天,等着下文。
“从前总是在外,不管是京都还是杨通,都留你一人在府中打理……你是郡主,宫里出来的,我总觉得府上的事你应该手到擒来,我——我不知道最初你什么都不会,也有很为难的时候。”
“抱歉。”他最后说。
迟来的道歉啊……周顾拖着腮,很轻的哼笑。
曾经吵架时,很想让谢成道歉,没想到两人都犟,谁也不低头,周顾以前想:早晚得让谢成跪下哭着不停说“我错了我错了”,她到时就在他面前哈哈大笑。
如今,心中却奇异的无悲无喜,只有一些感慨了。
“嗯。”
她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话,须臾,又摇摇头。
“行了,席上等你呢,不过……我倒是很想问问成王,你全须全尾把那些戏子放回去,就因为婥姑娘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