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书我都看不懂,你能找到有用的?”
他没抬头,只将刚找到的“七彩蛇习性”那页折了角,热茶凉透在桌角,他也没碰过一口。
后来听闻深山里有位隐世医者,曾解过奇毒,他便踏着积雪寻了去。
医者住的茅庐外种满草药,见他黑袍染霜却面无表情,只丢给他一个药篓:
“先认全这百种草药,再谈学解毒。”
此后数月,他每日天不亮就进山采药,指尖被锯齿草割破、被毒藤缠过,渗出血珠也只是随手用黑袍擦去。
辨药时,医者见他只看叶脉、闻气味便能精准报出药名,手法利落得像在处理兵器,忍不住问:
“你学医是为了救人?”
他正将一株“解蛇草”放进篓中,握着药杵的手没停,只淡淡道:
“只是想知道缘由”——想知道当年若早懂这毒,婉儿是不是就不会闭眼。
待他能一眼辨出百种毒草,随手配出救命药方时,已过了两个春秋。
下山时,茅庐外的草药开了又谢,医者送他一本亲手写的《解毒秘要》。
叹道“你天资卓绝,可惜心太冷”,他接过书揣进黑袍,转身就没了踪影,连句“谢”都没留下。
此后他走在凡人世间,见路边有被毒蛇咬伤的樵夫,见客栈里突发急病的旅人,袖中虽有对应的药方,却从不多停一步。
黑袍扫过伤者身旁时,连目光都不会偏一下,仿佛那些痛苦与他无关。
唯有一次,在河边见个小女孩蹲在那儿,用小手轻轻拂去受伤小鸟的羽毛,鬓角别着一朵小小的、快蔫掉的黄花——像极了当年的婉儿。
他脚步顿了瞬,指尖在袖中攥紧了药瓶,可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小女孩的笑声传来,他抬手摸了摸黑袍前襟,那里还藏着梦道里那朵小黄花的枯瓣,心口微微发紧,却再没回头。
有次凡人村落遭了瘟疫,他恰好路过,瘟疫蔓延的村落飘着焦苦味,枯树桠上挂着的布条在风里晃,像濒死者无力的手。
戮默踏着满地枯黄走过村口,靴底碾过散落的药渣——村民们慌着逃难,连熬到一半的草药都没来得及带走。
他袖中藏着的药方折得整齐,是前几日在深山医庐里,根据瘟疫症状改出的对症方子,指尖触到纸页的糙感,却没半分要拿出来的意思。
有个老婆婆踉跄着扑过来,抓住他的黑袍下摆,枯瘦的手不停颤抖:
“仙人……求您救救我们……我孙儿快不行了……”
黑袍被攥得发皱,他只微微侧身,老婆婆便失力跌坐在地,他连目光都没分给对方半分,继续往前走,仿佛那声泣求只是耳边掠过的风。
逃难的人群里,孩子的哭声格外刺耳。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进他视线——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攥着一朵蔫掉的小黄花,花瓣上还沾着泥点,她一边哭一边在人群里钻,喊着“爹娘”,声音都哑了。
那朵花在她手心里晃,像极了梦道里婉儿别在他黑袍上的那朵,也像他掌心护了许久的枯瓣。
戮默的脚步顿住了,黑袍下的指尖微微蜷起,袖中的药方似有千斤重。
小女孩哭着撞到他腿边,抬头时泪眼朦胧,小手里的黄花蹭到了他的靴面,她愣了愣,刚要开口说什么,他却先一步移开了脚。
他看着女孩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羊角辫上的红绳晃得人眼晕!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这孩子的哭声再响,也不是婉儿软乎乎的“叔叔”;
这朵黄花再像,也没有婉儿别在他身上时,带着的那点暖意。
有村民注意到他站在原地,以为是能救急的医者,纷纷围过来哀求,有人甚至跪了下去。
他却猛地转身,黑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尘,将所有哭喊都甩在身后。
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那小女孩的哭声隐隐传来,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的枯黄花瓣硌着手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下,却很快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风卷着瘟疫的气息追上来,他却走得更快,袖中的药方始终没露过半角。
对他而言,这村落的生死、村民的苦难,都只是凡间的尘埃,唯有那朵曾带着暖意的小黄花,才是他心里唯一的例外——可眼前这朵,终究不是他要等的那朵。
对他而言,桂花糕是婉儿的,萤火虫是婉儿的。
医术是为了婉儿的遗憾,而这世间其他的人和事,都只是灭生域里飘过的雾气,触不到他心里那道只装着婉儿的、冰冷的疤。
他依旧是那个冷漠无情的戮默,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会对着青石上的桂花糕,或是河谷里的萤火,静静站一会儿,像在和梦道里的小女孩,赴一场迟到的约。
戮默回到了那个山洞。
石穴深处的寒气裹着陈年的尘埃。
戮默青石上盘膝而坐。
灭生黑气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转,将洞外呼啸的风声压得极淡。
直到心口因思念泛起的灼痛渐渐平复,他才抬手从黑袍内侧摸出那枚玉符。
玉符触手仍带着一丝温意,王林将它硬塞过来时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这是婉儿,你要好好守护她!找到让她复活的办法!”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符身的纹路,指尖灵力缓缓注入,玉符瞬间泛起柔和的白光,熟悉的梦道之力如潮水般漫开,将整个石穴笼进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再睁眼时,眼前已不是昏暗的洞穴,而是云雾缭绕的仙门山脚。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远处传来弟子们的诵经声,而不远处的桃树下,站着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少女。
那是李慕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