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石桌旁。
李慕婉正坐着研墨,浅青色的衣裙垂在地面,发间别着一朵新鲜的桂花,侧脸在阳光下透着柔和的光泽。
她似乎在写什么,笔尖落在纸上时发出轻细的“沙沙”声,写着写着。
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带着浅淡的笑意——那是戮默从未见过的、褪去了病弱与稚嫩的温柔模样。
戮默站在远处桂花树后,黑袍隐在树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画面。
她比梦道里的小女孩长开了些,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入门心法》,正踮脚往山门的方向望。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起一缕碎发贴在脸颊,她抬手轻轻拨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眼里满是对仙途的憧憬——那是戮默从未见过的、鲜活的模样。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轻响,李慕婉抬头时眼里瞬间亮起光,起身迎上去:
“哥,你来了?”
一个穿着紫衣的修士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着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听说你想吃桂花糕,我特意去山下买的。”
他是李慕婉哥哥李奇庆。
李慕婉打开食盒,甜香瞬间漫开,她拿起一块递过去,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
让戮默心口猛地一紧。
戮默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他想起自己在竹林里独自放下的桂花糕,想起河谷边无人分享的萤火,原来她也曾有过这样有人相伴的时光。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下一秒,他又看见李慕婉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放在石桌的另一侧,轻声道:
“要是……能有人一起尝尝就好了。”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极了梦道里那个说“等我醒了我们一起吃”的小女孩。
戮默的脚步忍不住往前挪了半分,整个人暴露在外。
两人都同时看见了他。
少女李慕婉正咬着桂花糕,见黑袍人盯着自己手里的布包挪了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布角,眼里却没多少警惕,只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好奇眨了眨眼。
一旁的李奇庆先她半步上前,挡在妹妹身侧,目光落在戮默覆着黑气的黑袍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这位道友,可是也喜欢这桂花糕?”
他指尖悄悄扣住了腰间的剑穗——这人周身气息太过冷寂,不像是山门附近常见的修士。
李慕婉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把咬剩的半块桂花糕往他方向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
“师兄说这是山下镇子的新做的,道友要是不嫌弃……”
话没说完,还没等戮默回应。
以为他也是同门的。
她忽然想起宗门规矩,脸颊泛起薄红,小声补了句:
“我、我不是故意违规的,就是看你好像很想吃……”
戮默的目光落在那半块沾着细碎桂花的糕点上,指尖微动,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接了过来。
桂花的甜香裹着少女的温度,透过指尖漫进心底,让他原本冷寂的气息都淡了几分,却始终没说一个字,只静静攥着那块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糕点边缘。
李奇庆见状,悄悄松了扣着剑穗的手,拉了拉李慕婉的衣袖,低声道:
“婉儿,该回去练剑了,晚了要被师父罚的。”
李慕婉“哦”了一声,又抬头看了戮默一眼,见他依旧沉默,便对着他弯了弯眼,跟着哥哥转身踏上青石板路,浅紫的衣裙渐渐融进缭绕的云雾里。
戮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门方向,才低头看向掌心的桂花糕。
甜香依旧,只是少了方才的温度。
他却没舍得吃,只是将糕小心翼翼收进黑袍内侧,贴着存放玉符的地方,像是要把这份短暂的暖意,和玉符里的残魂一起守住。
戮默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黑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挪动半步。
目光一直盯着李慕婉离去的方向!
直到那抹浅紫彻底消失在云雾深处,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蹭过黑袍内侧存放桂花糕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玉符贴着心口,隐约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而桂花糕的甜香透过布料渗出来,与玉符的温润气息缠在一起,倒让这山间的清冷少了些刺骨的意味。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将手拢进袖中,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通往后山禁地的路,是他这些年唯一能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
禁地入口的结界泛着淡蓝色的光,戮默抬手拂过,结界便自动分出一道缝隙。
他走进去,在一块背风的青石旁坐下,小心翼翼地从黑袍内侧取出那块桂花糕。
糕点边缘的桂花已经有些蔫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盯着糕点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忽然想起方才李慕婉弯着眼睛的模样,眼底的冷寂竟悄悄融了些,只是那抹暖意很快又被玉符传来的微弱波动压了下去。
“再等等……”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等我找到办法,总能让你……”
话没说完,他便顿住了,只是将桂花糕重新放回黑袍内侧,紧贴着玉符。
掌心贴着布料,仿佛这样就能将糕点的暖意,连同那份短暂的鲜活,一起传给玉符里的残魂。
山风依旧吹着,禁地深处只有青石旁那道黑色的身影,静得像与这山间的草木融为一体,唯有心口处那一点甜香与温润,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的相遇,并非幻觉。
晨光轻漫过山门。
戮默总斜倚在禁地外的古松旁。
一袭黑袍隐没在浓密树荫里,唯有双睫在晨光下投下淡淡浅影。
他目光越过青石路,恰好落在不远处练剑的李慕婉身上。
她身姿轻盈,似林间灵动小鹿,手中的剑却不听使唤。
那握剑的手带着生涩与紧张,指尖微微泛白。
每次挥剑,剑尖都会调皮地偏离方向,晶莹的晨露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剑穗簌簌滚落,在浅紫裙摆上晕染出一朵朵暗色小花。
师父的戒尺在石桌上敲出脆响,眉头拧成结:
“婉丫头!这‘流云剑’练了半月还错手,剑锋偏三寸,遇敌时便是要命的破绽!”
李慕婉赶紧收了剑,剑穗还缠在手腕上没理顺,她吐着舌尖把剑抱在怀里,耳尖红透:
“师父恕罪……方才盯着檐角的鸽子,分神了。”
指尖却悄悄绕着剑穗打圈,穗子上的玉珠被她捻得轻轻转,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不远处的古松后,戮默垂在身侧的手骤然蜷起,指节泛了白——方才她剑锋偏斜时,险些蹭到石阶,他竟下意识想上前扶,又硬生生按捺住。
直到师父转身去翻剑谱。
李慕婉立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奇庆,飞快地对着他皱了皱鼻子,还把舌头吐得更长些,做了个鬼脸,嘴型无声地说:
“都怪你早上吵我!”
李奇庆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刚要抬手敲她额头,就见她已经飞快转回去,腰背挺得笔直,装作认真听师父翻页的模样。
古松后的阴影里,戮默紧绷的下颌线悄悄柔和,眼底漫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晨雾被风掀开时,漏下来的一缕晨光,快得稍不留意就会消散。
他望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想护着她的力道。
午后的日头斜斜落进丹房。
药香混着炭火的暖味漫出来,绕着院外的桂树打了个圈。
戮默倚在树干后,黑袍被细碎的桂花落了几瓣,他却浑然不觉,只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望——李慕婉正踮着脚,凑在丹炉前,鼻尖几乎要碰到炉口的青烟。
铜炉里的火焰忽然“噼啪”一声,窜出半寸高的火星,吓得她猛地往后缩!
手里的银勺脱手落在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指尖碰到勺柄时还烫得轻轻“嘶”了一声。
却先对着丹炉皱着眉小声嘟囔:“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不盯着你发呆了,别生气嘛。”
窗户外,戮默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抬起,指尖反复摩挲着黑袍内侧——那里藏着的桂花糕早已没了温度,糕点边缘的桂花也褪了色,却被他按得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