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魔宫传出令谕——魔尊闭关寻踪,群魔暂由影卫阿芷统辖。
阿芷接到命令时,正攥着绘满魔界疆域的舆图反复摩挲,指尖划过那些标记着“已探查”的红点,心口骤然一紧。
她赶到闭关殿外时,只听见殿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黑气从殿门缝隙溢出,裹挟着近乎暴戾的执念,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绞得扭曲。
这是戮默成为魔尊后第一次亲自全域探查,他以神识为网,从地魔境的腐骨沼泽到天魔境的焚天火山,一寸寸筛过魔界的每片土地,可那抹魂牵梦萦的气息,始终如石沉大海。
“婉儿……”
殿内传来他压抑的低喃,随即又是一声巨响,仿佛有器物被生生砸碎。
阿芷站在三米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曾跟着他的脚步走过这些地方,见过他在每处城镇铺开神识时的急切,此刻却只能听着他在殿内被绝望啃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戮默缓步走出,玄色衣袍上沾满尘土与血痕,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却比往日多了层死寂的灰。
他望着魔界苍茫的天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有。整个魔界,都没有。”
阿芷喉间发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他猛地抬手,黑气凝聚的巨刃狠狠劈向旁边的石柱。
石柱轰然碎裂,碎石飞溅中,他转身走向寝殿,背影佝偻了些许,周身的煞气不再凌厉,只剩沉重的疲惫。
她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悄悄跟了上去,将距离又拉近了半分。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
时间匆匆。
三百年的风沙,把魔界的疆域磨得愈发荒芜,也把戮默的身影刻成了永恒的孤寂。
他成了魔界史上最久居高位的魔尊,玄色衣袍换了一件又一件,却始终染着洗不净的煞气与风尘;
猩红眼眸里的戾气早已沉淀,只剩一片枯寂的红,像燃到尽头的余烬。
这三百年里,他放弃了闭关,将魔宫诸事尽数托付给阿芷,自己则成了魔界最癫狂的行者。
他踏遍了腐骨沼泽下的千年溶洞,劈开了焚天火山底的熔岩屏障,甚至闯入了传说中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海——神识一次次铺展开。
如细密的网,筛过魔界每一寸土壤、每一缕气息,可“婉儿”这两个字,终究只在他喉间凝成无声的叹息。
阿芷始终跟在他身后,从青丝熬到鬓角染霜,修为已至魔君境巅峰,成了名副其实的魔界“影子”。
她看着他在某个月夜突然驻足,指尖无意识摩挲虚空,眼底翻涌着三百年未减的执念;
看着他在探查无果后,抬手击碎身边的巨石,却再也没有了三百年前的暴戾,只剩挥之不去的茫然。
这日,两人又回到了蚀骨渊。
血色石崖上的跨界印记已淡了许多,风卷着尘埃掠过,带着人间界的气息。
戮默站在崖边,猩红的眼望着天际,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三百年了……还是没有。”
阿芷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这是三百年里,她一点点“挣来”的距离。
她望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喉间发涩,最终只轻声道:“属下已让人再探人间界的古籍,或许……她的踪迹在那边。”
戮默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有风掠过衣袍的声响,在空旷的崖边回荡,像一声三百年未绝的叹息。
魔殿内。
案上的酒坛已空了大半,浓烈的魔髓酒气混着煞气弥漫在殿内。
戮默斜倚在王座上,玄色衣袍松垮地滑落肩头,猩红眼眸因醉酒而蒙上一层水雾,少了平日的枯寂,多了几分脆弱的恍惚。
他抓起酒坛仰头猛灌,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衣襟,喉间却溢出压抑的低喃:“婉儿……你到底在哪?”
阿芷端着温热的醒酒汤立在殿中,目光落在他失神的侧脸,心口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
三百年间,她曾趁他醉酒沉睡时,悄悄以神识探入他的梦魂——那里没有漫天煞气,只有一片落满桂花的庭院,白衣女子的笑靥模糊却温暖,正是他念了三百年的李慕婉。
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早已随着岁月疯长,却始终被“婉儿”这两个字压得不敢抬头。
见他又要去抓酒坛,阿芷咬了咬唇,指尖悄然凝聚魔气。
白光闪过,她褪去了常年穿的墨色劲装,换上一袭素白长裙,发间簪着仿制的桂花钗,连眉眼间的弧度都刻意学得温柔。
她轻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试探的颤音:“戮默……”
戮默的动作猛地顿住,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当看清眼前的白衣身影时,他猩红的眼眸剧烈震颤,手中的酒坛“哐当”砸落在地。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衣袖,却又怕惊扰了幻觉般僵在半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婉儿?是你……”
阿芷的心狠狠一缩,强忍着眼底的涩意,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看着他痴情凝望的眼神,哪怕只能让他片刻安宁,这份伪装也值得。
那声轻“嗯”刚落,戮默僵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紧,随即不顾一切地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粗重的呼吸混着酒气喷在她颈间,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我找了你三百年……三百年……”
阿芷的身体瞬间绷紧,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煞气与酒气,心脏却像被浸在滚烫的水里,又酸又涩。
她抬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指尖抚过他衣下交错的旧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宫墙上,竟有了片刻的暖意。
戮默埋在她发间,喃喃地重复着细碎的往事,从桂花糕的甜香说到星空下的誓言,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醉酒的恍惚里仿佛终于连成了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竟抱着她沉沉睡了过去。
阿芷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能听见他梦中仍在轻唤“婉儿”。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他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摘下发间的桂花钗,轻轻放在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挣开他的怀抱,换回墨色劲装,重新站回那熟悉的一步之外。
翌日清晨,魔殿的烛火燃尽成灰,殿内的酒气已散得干净。
戮默端坐于王座之上,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猩红眼眸里没有半分醉后的恍惚,只剩冰封般的漠然。
案上的桂花钗泛着微光。
戮默伸手拿起,指尖捏着桂花钗的手渐渐收紧,骨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昨夜怀中的温度——不是记忆里婉儿的温润,是带着淡淡魔气的、属于阿芷的冷硬,可那份被填满的空虚,却真实得让人心慌。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阿芷按例来送晨露。
戮默猛地敛去眼底的情绪,将桂花钗攥进掌心,玄色衣袖垂下,遮住了所有痕迹。
阿芷端着早膳踏入殿门时,正撞见他指尖把玩着那支仿制的桂花钗,钗头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她将晨露盏轻放在案上,目光不自觉扫过昨夜放钗的位置,心口微紧,刚要退开,就听他冷声道:“站住。”
阿芷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紧,指尖攥紧了托盘的边缘,指节发白,垂首待命,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
戮默冰冷的声音:“昨晚,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阿芷的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指尖蜷缩成拳,喉间发涩:“属下……罪该万死。”
“罪?”戮默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刺骨的嘲讽,“你没资格。”
他将桂花钗狠狠掷在她面前,金属碰撞地面的声响惊得她浑身一颤,“婉儿的气息,你模仿不来;她的样子,更轮不到你玷污!”
阿芷埋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里的嫌恶,比三百年前任何一次冷漠都要伤人。“属下再也不敢了。”
“昨夜的事,”戮默转过身,猩红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寒意,“不准再提。这钗,扔了。”
阿芷猛地抬头,撞进他毫无温度的目光里,喉咙像是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个“是”字。
“滚出去。”戮默闭上眼,声音冷得像淬了霜,“往后,没有传唤,不准踏入主殿半步。”
阿芷拿起案上的桂花钗,指尖触到钗头时,想起昨夜他相拥时的颤抖,泪水险些涌出,却只能死死忍住,转身快步退出殿外。
阿芷躬身退去,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内里的寒气,却隔不断心口的钝痛。
殿门合上的刹那,戮默摊开掌心,钗痕深深印在皮肉上。
他望着空荡的殿内,喉间又溢出那声低唤:“婉儿……”
只是这一次,尾音里多了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而殿外的阿芷,将那支桂花钗紧紧攥在手心,任由木刺扎进肉里,沿着廊柱缓缓滑落,泪水终于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阿芷终究没舍得扔那支桂花钗。
她回到自己的偏殿,从储物袋里翻出个陈旧的木盒——那是三百年前在荒原上捡的,里面装着她攒下的第一枚魔核、磨破的旧靴底,此刻又多了这支沾着木刺的钗。
她用布巾细细擦去钗上的灰,指尖抚过钗头粗糙的纹路,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
而魔宫主殿内,戮默将自己关了整整三日。
之后他独自一人,在魔界各个角落寻找李慕婉。
他一遍遍铺开神识,却找不到婉儿的气息,他很烦躁。
回到魔宫时,他浑身是伤,煞气紊乱得几乎控制不住。
阿芷候在殿外,见他踉跄着踏入,刚想上前递上伤药,就被他周身暴涨的黑气逼得后退两步。
“滚。”他声音沙哑,带着空间乱流造成的撕裂感,却依旧冷得刺骨。
阿芷攥着伤药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将药放在殿门旁,轻声道:“属下在殿外候命,若有需要……”
“我说滚!”戮默猛地转身,猩红眼眸里翻涌着暴戾与绝望!
他掌心的黑气凝聚成刃,却在即将劈出时硬生生顿住——他瞥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极了三百年前,她第一次见他屠城时的模样。
刀刃骤然消散。
他别过脸,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必。”
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里压抑的气息。
阿芷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的伤药盒微微发烫。
她知道,他又一次找不到婉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