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婉是被一阵淡淡的兰花香唤醒的。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温泉池边的白石，而是熟悉的素色帐顶，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

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锦被，鼻尖萦绕的香气清雅宜人，取代了温泉的水汽。

“我……”她动了动指尖，感觉浑身就像春日里刚舒展开的柳枝，轻盈又舒畅，昨夜的疲惫与惊惧如同被晨曦驱散的薄雾，消散了大半。

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闪过温泉池里的片段——戮默那冷硬如石雕般的侧脸、那句带着几分笃定的“他死不了”，还有自己沉沉睡去前那股暖到心窝里的热意。

她猛地一下坐起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急切地环顾四周。

卧房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床褥洁白如雪，一看就是全新换过的，就连空气中都没有了昨日那股混乱又压抑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熏香味道。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裙，叠得方方正正，每一道褶痕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

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甜汤表面的热气袅袅升腾，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都“咕噜”叫了一声。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好似山间的清泉流淌。

李慕婉循声望去。

只见戮默斜倚在门框上，玄袍束得一丝不乱。

每一条褶皱都透着严谨与规整，面容依旧冷硬如霜，可眼底却没有了先前那如暴风雨般的戾气，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青瓷碗，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

“这是凝神汤，喝了补气血。”他将碗轻轻放在矮几上，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侍女说你泡了许久，怕你身子虚，我特意让人熬的。”

李慕婉看着那碗甜汤，又看了看戮默，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明明那样霸道地掳走她，却又在这些细微处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关怀。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何又回来，想问他为何要这般待她，话到嘴边，却只化作轻声的道谢：“谢……谢谢你。”

戮默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惯有的漠然。

“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李慕婉轻轻捧起那精致的青瓷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缓缓传来，仿佛带着一丝别样的温度。

她微微低下头，小口抿着甜汤，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瞬间化开，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暖了胃，也悄悄暖了心底那片许久未曾有过温度的冰凉角落。

她偷偷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窗边那挺拔的身影。

只见那人身着玄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仿佛与窗外的景色融为一体。

她的心跳不禁微微加快，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男人，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可怕。

然而，脑海中闪过慕容云的身影，李慕婉指尖捏着青瓷碗的力道悄然收紧。

甜汤的暖意此刻再也暖不透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眸中的慌乱，余光飞快扫过房门与窗外，脑子里已开始快速地盘算着——等戮默离开，便借口更衣换上那套干净衣裙，再趁侍女送水的间隙溜出院子，循着昨夜那模糊不清的记忆找离开的路。

她刻意放缓喝汤的速度，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模样显得有些可爱又有些紧张。

实则她的耳朵却像灵敏的兔子一样，在侧耳倾听戮默的动静。

她的心脏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既怕被他察觉异样，又急着逃离这看似安稳却实则如囚笼般的地方。

青瓷碗底与矮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李慕婉故作镇定地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眼神却有些闪躲，声音放得柔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多谢你的汤，我……我想更衣。”

戮默背对着她的身影未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那声音低沉而冷漠，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一声应允像一道赦免令。

李慕婉指尖微微颤抖着掀开锦被，那锦被柔软而华丽，却此刻成了她想要挣脱的束缚。

她快步走到屏风后，屏风上的花鸟图案在她慌乱的眼中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几乎是胡乱地套上衣裙，指尖因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系腰带时打了好几次才打成一个歪扭的结。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屏风尚有缝隙，她偷偷往外瞥，见戮默仍立在窗边，背影挺拔如松，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着。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脚轻轻地抬起，又缓缓放下，动作极为缓慢而谨慎。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门环时，身后突然传来他毫无波澜的声音：“要去哪？”

李慕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缓缓转过身，强装出几分茫然，眼神却有些慌乱：“我……我想出去透透气。”

戮默终于转过身，红眸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扫过她凌乱的衣结与发白的脸颊。

眼底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仿佛能看透她心中的所有想法。

“这里的空气，不够你透？”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缓步走近，玄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拂着李慕婉的发丝。

“还是说，你想去找慕容云？”

最后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李慕婉心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我……”

李慕婉的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衣角，指关节都泛白了，却不肯低头！

“他是我夫君，我不能留在这里。”

戮默停下脚步，与她隔着三步距离，红眸里翻涌着细碎的戾气，却又被一层极淡的隐忍压着。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夫君？”

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又似有不甘，仿佛这两个字刺痛了他心底的某根弦。

“他护不住你，连自己的命都悬着，凭什么当你夫君？”

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我的事！”李慕婉鼓起勇气反驳，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你强行将我掳来，本就不合情理，我只想回去！”

戮默突然上前一步，大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额间，冷硬的轮廓在她眼前放大！

“回去？回去看他死在你面前？”

尖锐的质问刺得李慕婉心口发疼，她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我不管！”她别过脸，泪水不停地流淌，“就算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戮默的心口，他的手指猛地收紧，随即又骤然松开，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后退半步，背过身去，玄袍下的肩膀微微绷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走不了。”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指着矮几旁的软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要么在这待着，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满是无人能违逆的压迫。

李慕婉捂着发红的手腕，望着他孤寂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淌得更凶。

她知道，这一次逃离的尝试，终究是败了。

泪水砸在手腕的红痕上，带来一阵刺痛。

她咬着唇，倔强地不肯发出抽噎声，只是死死盯着戮默的背影，心底的绝望像潮水般漫上来——他连狠话都懒得说，却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反抗毫无意义。

沉默在卧房里蔓延，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戮默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桌上有点心，饿了就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伤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李慕婉乱成一团的心湖。

她抬头望他，见他依旧背对着自己，玄袍的布料因他细微的动作勾勒出紧实的肩线，竟莫名透出几分无措。

可一想到慕容云，那点动摇瞬间被掐灭——他纵是不伤人，也是囚着她的狱卒。

她别过脸，故意忽略桌上的点心，走到床边坐下，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后背对着他，用沉默表达抗拒。

戮默似乎没料到她这般执拗，背影僵了僵。他站在原地许久，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轻得像错觉。

脚步声响起，随后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

李慕婉猛地回头，卧房里已没了他的身影。

她立刻起身冲到窗边，撩开窗纱一角往外看，见戮默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一棵老槐树出神，玄色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

她的心猛地一跳——机会！

他此刻注意力不在房内，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她屏住呼吸，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飞快扫视房间，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后窗上——昨夜她迷迷糊糊中似乎瞥见过，窗外连着一片竹林，或许能绕出院子。

李慕婉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踮着脚往后窗挪去，每一步都轻得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