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窘迫,视线迅速垂落回名单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他甚至没有立刻纠正,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浩。
周浩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用虽然压低但在这个安静环境下依然能被附近人听到的声音急切地提示:
“老师!
是林夕!新来的旁听生,名单下面有标注的!不是王薇,王薇请假了!”
顾时韫的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更深的尴尬,他迅速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林夕的方向,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歉意:
“抱歉,林夕同学。我看错了。”
他的道歉很及时,也很诚恳,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但对林夕来说,已经晚了。
她的超忆症,已经从待机模式切换到了全功率运行状态。
就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所有的感官信息如同海啸般涌来,被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视觉记录:顾时韫抬头看她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似乎试图更清晰地聚焦;他叫错名字时唇角那一丝不确定的弧度;
出错后瞬间掠过他眼底的细微慌乱和窘迫;
他手指捏紧名单时泛白的指节;
他看向周浩求助时快速扫过的目光;
以及他道歉时,镜片后那双终于清晰映出她倒影的、带着真切歉意的眼睛。
瞳孔是深棕色的,很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听觉记录:他念出‘王薇’两个字时,那个‘薇’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的调子;
台下第一声窃笑响起的位置(左前方第三排);
随后蔓延开的低语声的密度和方位;周浩提示时气流的微弱嘶声;顾时韫道歉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触觉/体感记录:举起的手臂悬空时的肌肉微酸感;
脸颊因为尴尬而骤然升高的温度,像被小火烘烤;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撞击着肋骨;
指尖微微发凉;空气中那瞬间的凝滞感,仿佛密度都增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嗅觉/味觉记录: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带着一丝刺鼻的气息;
自己口腔里因为紧张而泛出的淡淡涩味,仿佛连唾液都变得粘稠。”
所有的一切,分毫毕现,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多维的、高清的“尴尬瞬间”全景图。她知道,这幅图将会和她记忆中无数个类似的尴尬痛苦场景一起,被永久收藏,随时可供调取,反复播放。
“没……没关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回应道,快速地放下了手,低下头,假装翻动笔记本,试图避开那些依然若有若无投来的好奇目光。
脸颊滚烫,仿佛能煎熟一个鸡蛋。
讲台上,顾时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继续点剩下的名字。
只是接下来的过程中,他的语速似乎更慢了一些,每次抬头确认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仿佛在努力避免再次出错。
周浩在一旁显得更加警惕,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台下,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点名环节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顾时韫正式开始讲课。
他的讲课风格一如他本人,严谨、清晰,逻辑性强。
内容深入浅出,配合精美的PPT图片,很快就将学生们的注意力从刚才的小插曲中吸引开来。
他讲到植物的光合作用,比喻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能量转换魔法”;
讲到种子的传播,描述各种匪夷所思的“旅行设计”;
讲到不同植物独特的生存智慧时,眼神中会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光彩,仿佛在讲述一个个生动的故事。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
专业知识扎实,表达生动,能够将枯燥的知识点讲得引人入胜。
但林夕发现自己很难完全集中精神。
她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才那个瞬间。那个被当众叫错名字的尴尬,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不时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能记住他讲解的每一个知识点,甚至能复述出他用的每一个比喻句,但同时,她也能清晰地回忆起他叫错名字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台下窸窣的笑声。
这两种记忆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讲台上那个英俊儒雅、侃侃而谈的教授,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有点生气?
有一点。
当众出糗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被这样一个备受瞩目的对象叫错名字。
有点同情?
似乎也有。
他出错后那一瞬间的窘迫和慌乱,不像假装。
而且周浩的反应那么熟练,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好奇。
他为什么会这样?
是单纯的记性不好?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一个能如此清晰地记住各种植物细微特征、在专业领域如此出色的学者,为什么会记不住一张刚刚才对视过、并且回应了他的脸?
这太矛盾了。
下课铃响起时,林夕还有些恍惚,仿佛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那个尴尬瞬间里。
顾时韫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布置了少量的阅读作业,然后宣布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恢复了之前的活力。
林夕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顾时韫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他耐心地解答着,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她注意到,他在回答问题时,目光并不总是直视提问者的脸,有时会落在对方的笔记本上,或者对方手中的笔上,甚至只是对方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
这个细节,像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她心中的疑问里。
她深吸一口气,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还留在刚才那个教室里,停留在那个被叫错名字的瞬间。
她的超忆症大脑,像一台忠诚而残酷的摄像机,已经将那个名为“顾时韫”的文件夹里,塞入了第一个高清视频片段——标题或许可以叫做《初遇:名错人非》。
而一种莫名的、想要探究到底的冲动,正在心底悄悄滋生。
这个“奇怪”的教授,和他那更“奇怪”的认人方式,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全部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