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去吧。”杨远翎不动声色,给叶长枫夹了片笋干,“我和你一起去,回侯府的祠堂给祖宗上炷香。”
叶长枫拿筷子的手一顿,“你的身体还不如我结实,舟车劳顿恐怕吃不消...还是在家好好养着,那炷香我替你上。”
“你既然说夏季江南暑气重,那我也该北上避一避才好。”杨远翎眉目带笑,言语里却多了几分说一不二的霸道意味,“宜早不宜迟,今晚收拾东西,明早就随车队走。”
叶长枫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拗不过杨远翎,只好嘟嘟囔囔收拾两人的行囊。
清早他一声不吭钻进马车,自顾歪着脑袋生闷气。
“恶人先告状,你还好意思闹脾气?”杨远翎放下怀中木琴,拉起叶长枫的手搔挠掌心,“我倒要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手指顺着掌心划过腕子胳膊,解开腋下的暗扣探进衣襟。他未摘护甲,指尖浅浅陷进叶长枫心口的皮肤,触感微凉,激得怀中人直打哆嗦。
“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身子熬坏了,用再多老山参也补不回来。”杨远翎敛起笑意,十分大逆不道地说,“此番去长安我可得问问李应栾,他同你说了什么劳什子,惹得你没日没夜胡思乱想。”
叶长枫像只好哄的猫,顺顺毛脾气就减了大半,心也软了大半。
“青天白日的闹什么,不怕车帘被风吹起让人瞧见,堂堂临川侯晚节不保,竟是个调戏男人的老禽兽。”嘴上这样说,他却舒服地倚进了杨远翎怀中,任由对方抚摸,“我从栾儿那里听说了一个法子,能治你的眼睛。我最近都在琢磨这事,顾此失彼冷落了你,莫怪莫怪。“
“顽疾难治,都说了让你不必为此劳神...”杨远翎下意识要数落两句,发现无名指的护甲不知何时缠进了叶长枫的发梢里。
无论怎么精心调养,叶长枫的白发也再没变黑过一根,换季时还总会生病。杨远翎看不见,光是听着断断续续的咳喘声,就觉得煎熬。
为对方牵肠挂肚熬尽心血,情之所钟大抵如此,哪里还舍得说半句重话?
“算了,”杨远翎叹气,改口道,“什么法子,说说看?”
叶长枫将药宗“若木倾柯”的绝学讲给他听。他听罢没加思索,摇头否决道:“我即便不能视物,也不耽误读书练武,与常人无异。为此搭上人家大半的修为,万万不可。”
“所以我才为难啊,”叶长枫苦笑,“虽说若木倾柯行不通,我还是想去药宗走一趟,也许能求来别的法子可用。”
长白山高路远,一走就是大半载,叶长枫不忍杨远翎吃苦,这才决定瞒着他。
“求医贵在心诚,我更得随你一起去了。”杨远翎仔细将叶长枫的头发从护甲上解开,“等小公主的满月宴一过,咱们就走。”
叶长枫又惊又喜,“你难得这么主动,终于肯对自己的病上心了。”
杨远翎笑而不语,低头亲吻叶长枫的嘴唇——他其实也打着主意,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没关系,若能拜访高人根治叶长枫的心疾,那才最好。
两人各怀鬼胎,一路上谁也没再主动提及去药宗求医的事,心里却从未停止盘算。
...
小公主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滴溜溜到处看,机灵得很。叶长枫抱着舍不得撒手,往孩子襁褓里搁了一对羊脂玉雕的耳珰。
“这耳珰真精致,多谢师兄。”皇后叶荞从叶长枫怀里接过孩子交给乳母,亲自向他敬酒,“瞧着眼熟,是姑姑的东西?”
叶稚鸿过世时叶荞尚未出生,对这个姑姑仅有所耳闻。小孩子啥也不懂,只知道姑姑住过的小院里存了许多风筝弹弓之类的小玩意,成群结队翻墙溜进去探宝,被大人发现便是一顿胖揍。
“我娘爱漂亮,四方游历时搜罗了许多首饰钗环,市面上买不到,宫里也未必有。”叶长枫饮了酒笑道,“听说她怀着我那会儿贪辣,信誓旦旦以为要生闺女,特意寻巧匠雕了这对玉耳珰。结果足月生下个秃瓢,偏巧舅舅家年纪相仿的祁枫也是男孩儿,这耳珰便送不出去,没人戴了。”
叶稚鸿是父亲生前最宠爱的贵妃,皇陵里如今还供着她的衣冠冢。李应栾斟酌片刻,随着妻子称她为姑姑,“我小时候戴的璎珞圈,也是姑姑的东西。皇兄该多留几件做念想,全送了小辈岂不可惜。”
“无妨,“叶长枫摇头,”一番心意能托付给对的人,她想必也是高兴的。”
人生在世就该朝前看,耽于过去堪比作茧自缚。叶长枫想得通透,又自斟了一杯,被醉意熏得双颊泛红。
他今天是真的高兴,不免贪杯,夜里犯起头痛,凉风一吹又开始咳嗽。
“你方才瞧见院判脸上的表情没有,五光十色可精彩了。”御医诊治离开后,叶长枫忍着痛和杨远翎嬉皮笑脸,“老爷子那会儿断定我活不过五年,如今见我生龙活虎,还以为撞了鬼。”
“你就一张嘴,既要说话又要喝药,忙得过来么。”杨远翎用调羹将汤药搅凉,喂到叶长枫唇边,“少说两句,先把药喝了...再不听话我就平沙你。”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喝就是了。”叶长枫拿过碗老实喝药,又端起桌上的另一只碗说,“院判也给你调了安神汤,喝了再歇吧。”
兴许是太医署用的药材不同,这安神汤的气味同杨远翎平日喝的不大一样,甜丝丝的。
身旁传来叶长枫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头痛哼唧了两声后便没了动静,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累了一天精神倦乏,杨远翎也没再多想,喝了安神汤,熄灯搂着枕边人沉沉睡去。
杨远翎这一觉睡得异常踏实,五感像是被封住似的没了知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身边床榻空空荡荡,摸起来没有温度,想必叶长枫早就起了。
屋外回廊上的内侍听见响动,禀报后推门进来,说:“侯爷醒了?陛下早朝前吩咐奴才来知会您和叶公子一声,若不急着走,还请午时到拾翠殿一同用膳。”
“...”杨远翎神思逐渐清明,意识到不对,问道:“长枫何时起的,到哪里去了?”
内侍答道:“奴才约莫一个时辰前见叶公子往太液池去了,说是要去摘嫩莲蓬剥莲子吃。”
明明昨夜还头痛得厉害,一大早居然能有精力爬起来摘莲蓬?
杨远翎直摇头,气到极点竟忍不住发笑——叶长枫在公主的满月宴上贪杯,而后又病怏怏喊头痛,敢情都是演出来掩人耳目的。
自己喝的那碗安神汤,里面指不定放了什么令人长睡不醒的好东西。
习武之人脚程快,叶长枫运起轻功,一个时辰能跑几十里地,这会估计早已无影无踪。
想都不用想,定是独自往长白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