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着杨远翎跑路实属冲动之举,不够明智。一来他对自己的去向一清二楚,二来自己昨晚是真的头痛,直到现在太阳穴还突突地跳,没什么力气赶路,迟早得被追上。
叶长枫在官道旁的一家茶馆停脚,揉着额角冥思苦想,纠结着该不该原路返回。
茶馆不大,彼此挨得近,互相聊些什么都能听见。几个戴着鹿皮帽子的茶客操着东北官话谈天说地,叶长枫支着耳朵听,才知道今年北方的天比往常冷得快,兴许八月份临榆关外就要入冬。
到时道路结冰难行,再加上大雪封山,出关就要等来年开春才能回来了。
过了几年闲散日子,叶长枫的急脾气还是丝毫未改,听了这话起身便走,差点忘记付茶钱。
“不能回去,”他心想,“若是折回长安定要遭老杨一通说教,两个药罐子结伴而行脚程慢,耽搁上十天半个月,入冬前肯定回不来...他的身子被炮火燎过,筋脉坏了七七八八,哪里受得了霜雪的苦。”
马不停蹄日行百里,叶长枫黄昏时分将将赶至潼关,奈何还是迟了一步。暮鼓刚响,守关将士推上焊了玄铁的榆木大门,硬生生掐断了他的出关路。
关门一旦合上,就要等次日鸡鸣十分才能再开。任凭叶长枫讲好话说尽,规矩就是规矩,没法通融,拿着圣人御赐的通关文牒也不顶用。
叶长枫挨了守关小将好几个白眼后终于作罢,掉头找了家客栈休息。脑袋和心口疼得愈发厉害,他往嘴里塞了颗护心丹,坐在床上运动调息。
调息到半夜稍感好转,正准备洗漱就寝时,他突然听见客房门闩被挪动的声音。
边陲小镇每日往来人口又多又乱,客栈里住满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叶长枫赶路赶得急,身上还穿着昨晚赴宴时的缂丝蟒袍,明晃晃的雍容华贵,想必刚一进店就被贼给盯上了。
叶长枫本来就因不能出关而着急上火,这梁上君子的造访简直是找死。他屏住呼吸佯装熟睡,待到毛贼靠近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生擒活捉。
“算你不走运,在太岁头上动土。”叶长枫抽出蟒袍繁琐的腰带,把毛贼绑得哭爹喊娘,直喊大侠饶命,“麻袋沉甸甸的,偷了不少,随爷爷见官去吧。”
他这一闹惊动了客栈上下,打盹的伙计猛然惊醒,魂飞魄散跑去报官。片刻后几个身披轻甲的兵士走进客栈,为首那人四十来岁,须发斑白,看着有点眼熟。
没等叶长枫回神,那人倒先单膝跪地向他行了个大礼,“陛下”俩字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叫了“叶公子”。
“快快请起,抬头让我好好认一认。”叶长枫借着烛火定睛一看,笑了,“冯教头多年不见,原来是在这里高就。”
“叶公子说笑,例行调任而已,说不定过几年就去别处了。”冯之年笑道,“您瞧着和六年前变化不大,想来日子过得还顺心。”
“托你的福,吃得香睡得着,比在长安那会儿好太多了。”几句寒暄后,叶长枫停顿片刻问道,“你家将军也在潼关么?”
自从退位让贤后,他没和李绩见过一次面,连书信都没通过——人家如今感情顺遂如意,前任要有前任的自觉,悄无声息地装死才是正理。
当年杨文仲被正法,冯之年为避嫌外派出京,对几人当年的纠葛一知半解,说:“在倒是在,只是恐怕没空与您叙旧。祁枫小公子病了半个月,将军寸步不离地照料,连军务都是在床边处理。”
叶祁枫开春回藏剑剑庐闭关了两个月,一出来就着急忙慌去找李绩,此后便少有书信,即便来信也只是三言两语敷衍地报个平安。
原来是闭关辛苦,加之舟车劳顿,累病了。
叶祁枫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武艺不精没闯过江湖,纵有一身抡锤打铁的力气,说到底还是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哥。
吃饭挑嘴,睡觉认床,隔三岔五就要生病吓唬人。
无论多大年纪,弟弟都是叶长枫的心肝宝贝,心肝宝贝生了重病,哪有不着急的道理。他顾不得脸面尴尬,连忙让冯之年领路,直奔潼关军营而去。
号角吹响三遍,除了巡逻值夜的守军未歇,就只有李绩的将军帐还点着灯。
西北的夏夜不暖和,帐子里燃着上好的银炭,如春天一般。这银炭是李绩自掏腰包花高价买的,原因无他,只是想让叶祁枫病中能舒坦点。
叶祁枫倚在床头看书,撩开单衣袖子露出手腕。李绩从桌上的针囊里取出一枚银针,放在灯上烤炙后又用烈酒泡了两遍,刺进他的内关穴。
针尖没入皮肉寸许,痛得叶祁枫微微蹙眉,“哥,轻点。”
“我这就拔针,你再忍忍。”李绩斟酌着力道将银针拔出,望着他苍白的脸色,面露自责之意,“我下手没轻没重,总是弄疼你...这法子不好,明日不要用了。”
“不打紧,我没那么娇气。”叶祁枫放下书,拈着李绩下巴亲了一口,“唉呀,心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