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生活了十多年多年的家。小三室,格局从未变过。原本属于父母的主卧,在母亲去世后,就只剩下父亲一个人了。她的房间在另一边,书房则堆满了父亲的各种文件和书籍。
阳台上的景象让她心脏猛地一抽。几件父亲的衬衫和裤子还晾在衣架上,被连日的风吹日晒弄得有些干硬发皱,维持着他最后一次晾晒时的样子。
她走过去,手指颤抖地触摸着那件最常穿的藏蓝色衬衫,布料粗糙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模糊了视线。她一件一件,极其缓慢而仔细地将那些衣服收下来,抱在怀里,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洗衣液的味道。
她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母亲那边的空间,衣服依旧整齐地挂着,按照季节和颜色分类,仿佛女主人只是出了个远门。父亲把这些保存得很好,甚至定期熨烫,刘照野偶尔回家时,总能看见这些衣服干干净净,没有丝毫霉味。他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地守着关于妻子的所有痕迹。
她将怀里干硬的衣服仔细叠好,放进父亲那边的衣柜抽屉里。指尖划过那些柔软的旧衣物,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和无法言说的思念。
打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母亲生前用过的一些零碎物品。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一个红色的半导体收音机,一把牛角梳,一面边缘有些氧化的小镜子,还有几件不算贵重但样式别致的首饰,安静地躺在丝绒盒子里。
没有戒指。母亲的那枚,父亲在她火化时,亲手为她戴上了,说让她体面地走。而父亲的戒指,几天前她也做了同样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台旧相机上。机身已经有些掉漆,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鬼使神差地,她拿起相机,笨拙地摆弄着,试图打开后盖。费了点劲,后盖弹开,里面果然还有一卷未冲洗的胶卷,但更吸引她注意的是旁边一个小夹层里塞着的几张已经冲印好的、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父母年轻的合照,背景像是某个公园,两人挨得很近,父亲穿着白衬衫,笑得有些腼腆,母亲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后面几张是她蹒跚学步时的丑照,穿着开裆裤,咧着没牙的嘴傻笑。
再翻,是她和清川、停云小时候的合影。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三个小女孩挤在镜头前,做着鬼脸,背景就是楼下那个老旧的花坛。清川笑得最甜,停云的表情则有点酷,她自己则像个假小子,头发短得扎手。
还有几张似乎是随手拍的风景照。从楼道窗口望出去的景象,熟悉的家属院布局,只是看起来比现在新很多。还有几张是她们曾经就读的小学,红砖墙,铁栅栏,操场小小的,和记忆中后来扩建翻新的样子相去甚远。
她的手指停顿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母亲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脸上带着温柔而期待的笑容。父亲站在她身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笨拙的“V”字,笑得见牙不见眼,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未来全部的憧憬和幸福。
背景,正是那所她们从小读到大的小学门口。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仿佛能穿透时光,感受到那一刻的温暖。
他们当时在散步吗?是不是正满怀爱意地猜测着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不是在幻想着孩子将来也会在这所小学里读书、奔跑、交朋友?是不是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巨大的悲伤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眼泪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泛黄的照片上,晕开了那些定格的笑脸。她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抑制不住那崩溃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她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衣柜前,抱着那些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物件。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孤独的哭声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