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发呆，四皇子歪在椅背上，翘着腿，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桌上摆着几碟果子和点心，但并没有人真的在吃喝。

四皇子先开了口：“凤卿和秀奴没过来？”

三公主正低头看一份密报，闻言抬了抬头：“秀奴说这段时间要准备应对仙会比赛，就不出来了。”

“真稀罕了，”四皇子把扇子往掌心里一敲，笑了一声，“这两个小子居然有不爱凑热闹的一天？我还以为他俩只要哪儿人多就往哪儿钻呢。”他扭头看向窗边的五公主，“诶，五妹妹，你们小组准备得怎么样了？能不能透露透露？”

朱盟真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一碟花生，闻言抬起头，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到自己，怔了一瞬，才笑着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小组的事都是秀奴在张罗，我只管听安排。”

四皇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把折扇往桌上一搁。

二皇子放下茶盏，忽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起仙会，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近七弟的风头，可是越来越盛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大皇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四皇子挑了挑眉，像是来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等着他往下说。

二皇子继续道：“前些日子工部清理历年账目，他主动请缨去查，翻出了几笔陈年烂账而已，父皇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这才几个月？朝里但凡有点事，父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连凤卿和秀奴那边都开始靠后了。”

他把那枚玉扳指扣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现在仙会小组赛又要开始了，他带的那一队，据说格物院和国子监的人挤破了头想往里进，眼看父皇的全部注意力都要被他一个人吸走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意味：“咱们这些人，倒是清闲了。”

大皇子不冷不淡地附和了两句：“这也没什么办法，父皇要用谁，自有父皇的道理。”

他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慢，不愿把话说重，大皇子生来就是这个性子，不争不抢，不疾不徐。

在宫里长大的人都知道，他从小被立为长子，却从来没被立为太子，王皇后是个要强的人，可他自己偏偏是个面团似的性子，旁人不推他，他便不动。

他们这种家庭里长大的人，对“父母”这两个字的理解，和外头的人不太一样。对他们来说，奶娘就相当于母亲，母妃则处于普通家庭里父亲的位置，而父亲，则是完完全全的君主。

母亲是亲人和同盟，有着共同的利益，偶尔能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他们自从懂事，就必须主动承欢膝下，逗皇上开心。

地位重要的，或者能力强的，能多分些资源，绝大部分只是小透明，当爹的能不能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孩子，都两说。

二皇子把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抬眼看向大皇子：“大哥，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了？”

大皇子抬起眼看他，没接话。

“我倒不是说跟他对着干。”二皇子笑了笑，摆摆手，“就是给他一点压力，别让他把风头和功劳全都占了。他还小，才回来多久？仗着父皇宠他，什么都敢伸手。咱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若是一声不吭，倒显得咱们都没本事了。”

四皇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二哥想怎么办？”

“六部里有几个位置，资历够、办事稳的人不少，但都被压着没动，咱们可以联名上疏，推几个人上去……”

大皇子听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三公主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那份密报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可她的目光一直没落在纸上。听他们商量了一阵，她把折子合上，站起来：“我那边还有事，格物院来了一批人，等着去安置，你们聊。”

她往外走的时候，二皇子还追了一句：“三妹，你可别去给老七通风报信啊。”

三公主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出了暖阁，廊下的风一吹，比屋里清爽多了。三公主沿着游廊往外走，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一阵小孩的笑声。她循声望去，看见石桌旁蹲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在地上摆弄什么东西。

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华贵的小袍子，正把一块石头往水洼里扔，溅起的水花逗得旁边的小姑娘咯咯直笑。小姑娘三四岁的模样，梳着两个小揪揪，蹲在旁边拍手。

三公主叫了一声两个人的名字。男孩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站起来，拉着妹妹跑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姑姑”。

这是大皇子家的儿子。可这孩子虽然是大皇子家的，却跟二皇子更亲。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府邸挨着，兄弟俩虽在朝堂上有竞争，可私下里住得近，来往也多。二皇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儿子，大皇子家这个男孩便是孙辈里唯一的男丁。

二皇子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抱过逗过，也教过，比大皇子陪他的时间还多。

三公主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复杂。谁能想得到呢？最后让老大和老二坐下来好好说话的，竟然是老七。从朱秀樾回来以后，大皇子和二皇子忽然有了共同的“敌人”，这种共同的抵触，反倒让他们比从前更像兄弟，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在他们这种家庭出生的人，大部分爱都是有条件的。你优秀，或者你与我相像，或者你达成了我的某种要求，我才会爱你。有时候想想，也是可怜。

三公主对两个孩子笑了笑，说：“好孩子，去玩吧。”

她目光追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跑远的身影，身后忽然又追来一个人，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姐姐！”

是朱盟真。

她跑到三公主身边，微微喘着气，“姐姐好久没回宫了，我许久不见你……”

三公主拉起她的手，解释道：“最近格物院来了很多人，我忙着安置他们，一直没抽出时间。”

姐妹两个说着话，手拉手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