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檩拿起杯子,又给他续了半杯,放在他手边。然后,他伸出手,并非触碰萧屿然,而是拿起了料理台上放着的一管药膏——那是之前医生留下的,用于消肿化瘀。
他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
然后,那只沾着白色药膏、微凉的手指,轻轻地、准确地,覆上了萧屿然依旧红肿刺痛的脸颊。
萧屿然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别动。”萧檩低声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
他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在那片火辣辣的皮肤上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涂抹开来。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耐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从肿胀的颧骨,到泛红的嘴角,每一寸被掌掴过的地方,都被那微凉细腻的膏体覆盖。
萧屿然僵直着身体,感受着脸上那轻柔的、带着治愈意味的触碰。这与几个小时前那个狠戾的耳光形成了无比荒谬而强烈的对比。疼痛似乎真的在那指尖下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他抬起眼,偷偷看向萧檩。
萧檩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他脸上的伤,镜片后的目光被遮挡,看不清情绪。只有那紧抿的、线条优美的薄唇,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想什么?
是后悔打了他?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对所属物的责任?
萧屿然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萧檩,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和暴戾,只剩下这种沉默的、近乎温柔的靠近,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溃不成军。
药膏涂抹均匀,萧檩收回了手,将药膏盖好放回原处。
“腿还疼吗?”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萧屿然愣愣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萧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再次将他打横抱起。
这一次,萧屿然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甚至下意识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萧檩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
将他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萧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睡觉。”他命令道,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萧屿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萧檩离开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合拢。
脸上药膏的清凉感还在,被拥抱过的体温似乎也还未散去。腿上伤口的疼痛,脸颊隐约的肿痛,都真实存在。
但此刻充斥在他心间的,却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情感。
惩罚与温柔,暴戾与怜惜,在他父亲身上以一种极端扭曲的方式并存着。
而他,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那光芒危险致命,却依旧无法控制地,想要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最终被烧成灰烬。
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自己涂满药膏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檩指尖的温度。
然后,他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嗅着那上面或许存在的、属于萧檩的极淡气息,像一个汲取毒药的瘾君子。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彻底地,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