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匪?”揭含楚一开始还不太在意,“莫非规模很大?”
揭含豫说:“那倒不是,他们看到清河官兵就不战而逃了。不过他们穿着篾甲,不像是普通流民,而是——”
“私兵。”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各郡县豪族豢养私兵的情况在本朝屡禁不鲜。他们不像地方官员,手中自有兵马。对没有官身的豪族而言,私兵除了出事时当打手用,更是可以用来攀比身份的标志。
一般而言,私兵都是被主家好吃好喝招待着,衣食无忧吃喝不愁,怎么会私跑出来去当流匪?
揭含豫点点头,接着说:“汝南就在南阳东北边,我总觉得南阳这边得出事儿,也不是出事儿吧,就是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你不会怪我不跟你上长安吧?”
揭含楚也没藏着掖着,直白地对他说:“长安也会出事。李太常那边让我有点不安,想来想去,或许只有去长安太学才能找到答案。”
兄弟二人沉默地对视,双方都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揭含豫移开了视线,睫毛微微颤抖,沉声道:“等你取得本郡名额,哥就上蔡阳给你要钱去。”
南阳郡是本朝最大、最富庶的郡之一,位于司隶校尉部的正南方,是连接关中、中原与荆襄、江南的战略要冲。南阳郡治所所在地宛城更是重要的冶铁中心和商业大都会。
揭含豫特意取了自己先前在李家商队那儿买的宛城布料,拜托张婶这几天赶赶工,给揭含楚裁了一套新衣。张婶觉得青色的料子好,小孩穿亮色的衣服才漂亮;揭含楚执意要那匹靛蓝色,说自己本来年纪就不大,得装装沉稳。
张婶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揭含楚心道好险好险,他自己之前偷偷在两匹布料之间比了比,青色实在是太显黑了!
揭含楚在出发前提前试穿了新衣。这是一件曲裾袍——最受本朝文人雅士喜爱的经典礼服形制——在揭含楚的建议下,张婶给揭含楚做的这一件特意收了腰,袖口也不如寻常宽大。
张婶还以为揭含楚瞎捣乱呢,哪有这么奇怪的衣型?结果穿在揭含楚身上怎么看怎么好看。
揭含楚小孩身量,如果不掐腰收袖就会撑不住衣服。改版后的曲裾袍把儒雅和干练巧妙融合在一起,而揭含楚在太阳底下干活晒出的健康的光泽感和红润度,让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像一棵挺拔的小松。
就是这人走起路来怎么这么丑陋呢。
揭含楚快步略过揭含豫身边时,被揭含豫踩了一下脚:“能不能好好走路?好料子穿你身上都是浪费!”
两只手抓着裙摆往上薅才能迈开腿走路的揭含楚光着小腿尴尬地耸耸肩。
“你又不是去下地,做什么裙子撩这么高?”
揭含章也在后面嗤嗤地笑。
揭含楚有些不好意思,但谁叫这曲裾袍把腿裹着,裙摆放下去就只能走先秦淑女步了。
见身边两人一直盯着自己,他只好安排道:“大哥,你去把车驾到门外。二哥,你帮我带些糕点放车上。揭老三我去换件衣服……”他边说边迈着小碎步逃掉了。
这一行只有三个人,叔父和揭含楚坐马车,揭含豫自告奋勇要帮忙驾车跟着一块去。
揭含楚坐在侧边,闭着眼睛假寐。但总有布料来回摩擦的声音钻进脑子里磨得他下丘脑一阵骚痒。
他睁开眼,看见叔父时不时抬一下屁股,如坐针毡。
“叔父,是不是车行得有些快了?我让大哥慢点赶路。”揭含楚担忧地看着他。这年头多的是人因为晕车而一病不起,万万不能马虎。
哪知叔父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阿楚,别紧张。平常心,别紧张……”
揭含楚哑然失笑。原来是叔父紧张了啊,谁能想到先前他还自信满满地说一定能拿下名额呢?
“叔父,”揭含楚轻轻拍了拍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低声说道,“您看见我今早那身新衣了么?”
“看见了。”
“您觉得我穿着如何?”
“那自然是少年才子仪表堂堂。”
“那不就对了,本公子在‘身、言、书、判’的第一关‘身’上,就让旁人望尘莫及望其项背望洋兴叹……”
还没等他“望”出个名堂,揭含豫在外头笑得乐不可支。
揭含楚把腿伸出车厢想踹他屁股一脚,反被人把鞋子给扒走了。
揭含楚看着自己的脚丫子:……
揭、含、豫!
经过两人这一折腾,揭怀容也镇定下来了。小辈都不担心,他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能自乱阵脚?
从舂陵到宛城,顺利的话两天就到了。南阳作为第一大郡的优势也显现出来,郡治与属县之间必有官道相连,大大提高了行路效率。
傍晚时分,三人在棘阳投宿,休整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
隔天下午,马车终于缓缓驶入宛城。
拜见郡守的日子在三天后。
叔父先去郡衙交了名帖,把揭含楚的名给报了上去。这边兄弟二人在客房里坐不住,给小二交代了声就出门在城中逛了起来。
宛城富饶程度是久居属县的揭含楚难以想象的。
“铁火星河凝剑气,商衢日夜走吴钩。云帆载尽江淮米,绣户堆满蜀楚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