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流收起手中家训,抬头看向桌上的数行牌位,在心里默念两遍“失敬”才站起身来。
“祝姑娘那边如何?”
“一切都好。”
“你们碰面后她有提起我吗?”
“祝姑娘问了公子您的去向,我只说您近日事务繁忙,暂且脱不开身。”
“她信了吗?”
“看起来并无疑虑。”
宁流唇角微微上扬,溢出一声轻笑。
卓一不解地看向他。
宁流并不想跟卓一解释缘由,有些事情只需他知道就好了,旁人无需了解太多。
凭他对轻霜的了解,她一定不会对卓一所说的话深信不疑,顶多信其一半。
“公子,到地方了,您去吧。”
卓一自觉站到书房门旁,屋内的烛光透过窗子漫过来,倒显得他手里那盏灯笼的光黯淡了些许。
宁流微微颔首,朝着书房大步走去。
书房门伴随着他推开的动作发出一声细微的响,长桌前的宁远道放下手中书本,轻眨两下有些干涩的双眼。
“来了。”
宁远道的声音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疲惫。
宁流轻轻应了声。
“可有在祠堂好好悔过?”
宁流抿了抿唇,再次应了声。
宁远道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你也明白我不是刻意要罚你,只是凭你现在的本事还不足以打理府中事务,若不借此让你长长记性,将来你如何接管酒楼?”
宁流垂眸不语。
宁远道知道这是宁流知错的表现,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口气。
长到似乎将他对宁流的期盼与无奈都叹尽了。
宁流从走进书房站定的那一刻起就未挪动分毫,此时站在原处的他内心有些焦灼不安。
才下定决心不要看父亲脸色行事,眼下看到父亲对自己露出失望的神情又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矛盾的拉扯感使得宁流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好在宁远道没再接着说下去,只是让他日后多加注意,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宁流走出书房,脚步沉重,只觉得抬腿都有些费力。
卓一默不作声地挑着灯笼同他一起走,灯笼的光像是被书房的烛光吸走似的,相比之前暗了许多。
从书房到卧房的距离并不远,宁流却觉得这条路长到像是没有尽头。
周遭一片昏暗,唯有这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引领他在黑暗中前行。
宁流停下脚步,突然不想沿着这条路走了。
“卓一,灯笼给我。”宁流说,“父亲命我外出办事,你不必跟着。”
卓一有些犹豫,“可是这么晚了……”
宁流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我很快就会回来,此事不可声张。”
卓一点点头,将灯笼交给宁流,“公子小心。”
夜色已深,宁府里大概只有守卫还醒着,宁流朝他们挥下手,示意他们留在这里。
走出宁府之后,宁流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堆在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似乎连手中灯笼都亮了许多。
以往总觉得过长的北街竟缩水似的短了一截,恍惚间让人觉得没走几步就到了尽头。
宁流沿着林间小路缓步走着。
每当他想要暂时逃离宁府的时候都会来这片树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让他感到羞愧或者难堪。
他很喜欢来这里待着,哪怕只是靠着其中的一棵树站一站。
从树林里再往外走就是明月茶楼后方的空地,祝轻霜在那里摆了桌凳,宁流决定过去坐坐。
宁流刚走近桌子就注意到上面摆了个小竹筐,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促使他拿起竹筐里的树叶。
他数了数,总共十五片。
刚好是他被罚跪祠堂的日子。
所以在这半月里,轻霜也有思念他吗?
“吱呀——”
耳边响起窗子被推开的声音,宁流下意识地挑起手中灯笼照去,只见祝轻霜还维持着推窗的动作,脸上写满讶异。
一阵夜风拂过,灯笼被吹得歪斜,照出来的光也跟着抖了几下。
宁流眼中的景象却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那张叫他日思夜想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开口的声音是山涧流水般动听——
“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还未等他开口,祝轻霜接着道:“今日我还碰见卓一,他说宁伯命他出来办事,你在宁府处理事务,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祝轻霜杏眼微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胸口的郁气热热闹闹地一哄而散,许是其中的某位将军下了号令,底下的士兵们如同脱缰野马,狂吼着冲出喉咙。
他的心被另一种感受填满。
那是久违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