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十樟走到郭暮身旁,绿眸毫无征兆地摄走他的心魂,叫对方本就呆愣的表情更显痴憨。
“你知道这些蝎子是怎么爬到你身上的吗?”
年轻人目光迟滞,脑袋却积极地摇了起来:“我走在外面,没遇到奇怪的东西。”
防护门上的硬币法阵能防绝大部分秽物,但却防不了依附在物品上、由人带进屋的鬼怪。
叶十樟伸手撩起自己的刘海:“你怎么到这个画框里来的?”
“画框?”郭暮缓慢抬手按上太阳穴:“我出差,住进酒店,然后……”
郭暮的音量有所提高:“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抽离了出去。”
虹一直都以心魂的形态隐藏在郭暮体内,密切观察时局。
叶十樟见到郭暮,露出似逢故人的表情。由此,彩衣仙人便明确了驱鬼师外壳里装着的真正灵魂——那位梦外访客。
虹必然图谋逃离漩涡梦,“郭暮”作为诱饵的价值已尽,被舍弃在一旁也无可避免。
“我昏倒了……剩下的,我不知道。”
裴话宴站到叶十樟身前,说话直截了当:“你现在是鬼。”
毫无预料就被告知这一事实,少年的眼眶较先前还要干涩。叶十樟放开头发,散乱的刘海扎着肌肤。
郭暮向他们投来求助的目光:“是身体出问题、我猝死了吗?”
他的语气一顿一顿恍若夜深时分的敲门声,郭暮小心翼翼地叩问自己死亡的缘由。
裴话宴的眼中几乎没有波澜:“我不清楚。”
郭暮瘦削的手臂微微颤抖。
裴话宴移开目光。
刚死的时候,每只鬼都会不约而同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这样的一生,有意义吗?
叶十樟理解他们的心绪,陷入沉默,然后在沉默中拍向郭暮的肩膀。
“发生的一切都有意义。”
这场梦是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麻烦,可在不知者眼中,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他会记不清细节,但无论过去多久,叶十樟都会记得自己曾在夜晚做过这样一个梦。
梦港管理员止不住地诧异。树先生正从自身的理性框架中探出头,尝试搭建新的思维。
叶十樟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裴话宴。
【好感度+2,当前好感 95】
幻梦生存法则第七条:梦的价值就存在于梦者心底。你如何看待它,它便如何影响你。
下一秒,叶十樟走入室内,拿出剩余所有黄符。而裴话宴长久地注视叶十樟的眼睛,仿佛寻见了一尊长满青苔、额角破损的雕像。
他是迷失在时间里的旅人,望不穿雕像的心,驻足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案成功的可能性太低,叶十樟自己都觉得一闪而过的灵光有够离谱。他俯腰将黄纸拼在地上,凭借独眼不断挥笔勾勒线条。
他回头瞧着裴话宴,站在门口观察的燕聆以及更远处被束缚住的郭暮。
有更简单的选项摆在面前,但那不是叶十樟想要的。
叶十樟刚站直,裴话宴身上自带的冷气便朝他吹来。
毒蝎带给他失明的翠眼,怨鬼交给他纯黑的沉眸。
叶十樟仔细观察窗外的红色光月,凑近裴话宴耳边说:“还有时间,找死神处理下外面。”
计划第一步:清野怪,减少出岔子的概率。
“嗯。”裴话宴抵上他的额头,叶十樟没有第一时间躲开,而到了第二秒,鬼先生便识趣地后撤一步。
叶十樟的面上没有不悦,悬在空中的发红掌心却表现出一点无措。
裴话宴实在没法抑制想要亲近的心,转瞬即逝的缱绻已经是他的最大克制。
他注视着叶十樟,苍白脖颈上的喉结滑动,狭长的眸子不知在思虑什么。
鬼先生的行为举止向来大胆,无边界意识,可醉过一次后,无论是裴话宴本人还是叶十樟都明白那些动作变了味道。
叶十樟再不是最初那个惹鬼稀罕的物件,“占有”满足不了裴话宴膨胀的欲望。
他渴望叶十樟无论身心的接受。
裴话宴的痛苦被叶十樟拥抱,他也想真正意义上抱住叶十樟。
你在顾虑什么?怎样才能让你不留遗憾地幸福?
叶十樟的指尖似是无意却是有意,滑过裴话宴的手背:“你去吧。”
处理好眼下的事,先别分神想那么远的问题。
手背酥痒一片,裴话宴于寂静中交付给叶十樟诚挚。
叶十樟没有松动牙关,却卷起了舌头。
裴话宴转身离开,叶十樟垂眸盯住铺满半个地面的黄纸,倏地开口:“小心些。”
他继续提笔作画。
……
“准备好了?”
“补能汤已经熬好了,”燕聆熬煮出不止一锅浓汤,伤口正敷着捣烂的菜叶,“陷阱也都被鬼大师回收干净了。”
月亮更替两轮,裴话宴和死神里应外合,一边拉拢可以拉拢的鬼,一边斩除杀意深重的怪。公寓外部的敌人数量减少许多。
叶十樟将绘制完成的黄纸全都装好,决定就在今日重返河岸。
水做的飞毯飘在空中,鸦群伴着他们前行。天空似一片红海,叶十樟飘游其中,既安心,又忐忑。
叶十樟不愿从高处俯视地面,因此一直到他们降落,双脚踏上坚硬的地面,他才扭起僵硬的脖子。
裴话宴环视现代风格的街景,叶十樟走进亭子,高挺鼻梁的弧度好似雨后蜷缩的花瓣。裴话宴不由自主伸手点上自己的鼻尖,触感传来的那刻又突然恢复清醒,他心虚地挪开眼神,脚步朝叶十樟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