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厅堂内，鎏金香炉里燃着的檀香袅袅升起，烟丝在半空中缠缠绕绕，却压不住空气中那几分滞涩的尴尬。赵始初身着一袭月白长衫，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庭中修竹般清隽。他对着堂中主位二人拱手行礼，声线温润如浸过清泉：“贾大人，贾小姐。”

端坐主位的贾大人捻着颔下修剪整齐的胡须，他身着石青织锦袍，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尾音拖得略长：“始初啊，我贾府在这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肯屈尊与败落的赵府结亲，已是瞧得起你。今来，一是为了将裳儿许配与你，二是念及旧情。如今赵府败落至此，若想重焕昔日荣光，总得寻个可靠的盟友撑持。这点道理，你该明白吧？”他说罢，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赵始初发白的袖口，眼底掠过一丝轻视。

赵始初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深潭，稳稳迎上贾大人的视线，没有半分谄媚或怯懦：“恕始初无礼，自始初记事以来，与贾小姐不过寥寥数面之缘，萍水相逢罢了，谈及儿女情长，未免太过唐突，也委屈了贾小姐。”

“萍水相逢？！”一声娇叱陡然炸响，打破了厅堂的沉寂。贾池裳猛地拍向手边的梨花木椅扶手，腕间的银铃镯“叮铃哐啷”乱响，她霍然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混着脂粉香的风，几步便冲到赵始初面前。她杏眼圆瞪，眼尾因怒气染上绯红，鬓边的珠钗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语气愤愤：“赵公子好记性！你我先前就已是旧相识怎算得萍水相逢？莫不是如今赵府虽败，你倒摆起公子架子，把小女抛诸脑后了？”

赵始初并未被她的怒气震慑，依旧维持着礼数，微微躬身：“始初当真未曾与小姐有过这般深交。若小姐所言旧事，那便恕始初失礼，始初幼时便染了场急病，记忆便如蒙了一层厚雾，早已模糊殆尽。”

“你！”贾池裳伸手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裙摆也跟着微微颤动，竟是被堵得哑口无言。贾大人见状不妙，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将女儿拉到一旁，按回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压低声音劝慰：“裳儿莫气，他这是病糊涂了，与他置气不值当，仔细气坏了身子。”

安抚好女儿，贾大人转身看向赵始初，脸上的假笑早已淡去，眉头拧起，语气沉了几分：“始初，我贾府已是诚意十足，特意修书给你远在战场的父亲，允你入赘我府，这等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我已退了诸多步，你莫要不知好歹。你总不愿见赵府彻底陷入水火，连府里的老仆都养不起，最后落个变卖祖宅的下场吧？”

入赘？

堂后帘幕旁，金羽死死攥着帘角，听到这两个字，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似乎在担忧着。身旁的虹嫣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厅堂中贾池裳那副骄纵又委屈的模样上，眉峰微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若有所思。她刚收回目光，便对上金羽茫然又气愤的眼神。贾池裳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帘幕方，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复杂的探究，显然，她们的存在早已被察觉，只是对方并未点破。

“贾大人，贾小姐。”赵始初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坚定，“家父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家卫国，始初不能让他在沙场之上，还为府中联姻琐事忧心。若贾大人执意以赵府存亡相逼，便休怪始初不懂礼数，今日只能失礼了。”他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腰背弯得笔直，目光垂落在地面的青砖上，砖缝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落叶，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贾大人见他油盐不进，怒火攻心，刚要上前斥责，却被贾池裳一把拉住衣袖。“爹，我们回去！”贾池裳的声音带着几分赌气的沙哑，她走到赵始初面前，见他始终不肯抬头，脸上扬起一抹傲慢的冷笑，声音轻却尖利：“赵公子，如今赵府已是朽木难支，府里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用不了多久，我便能瞧见它的惨状。何况赵将军远在沙场，胜负未卜，无暇顾家，你这般固执，就不怕到头来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吗？”

赵始初依旧沉默，贾池裳见状，终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她转身快步跟上贾大人的脚步，裙摆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该回去了，再待下去，赵公子回头该起疑心了。”虹嫣轻轻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金羽，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冷汗。金羽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悄悄放下帘幕，。她与虹嫣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退回厢房方向。

厅堂内，赵始初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恭谨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划过眼角的倦意。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怅然片刻，才转身回自己的厢房。推开门时，却见虹嫣与金羽正坐在桌边吃着糕点，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旁边还放着两碗温茶。他连忙收敛心绪，换上温和的笑容走上前：“让二位姑娘久等了，府中简陋，只有这点粗茶淡点，委屈二位了。”

“无碍，赵公子应付宾客，本就辛苦。”虹嫣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金羽眼珠一转，忽然垮下脸，原本灵动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软乎乎的，像只讨食的小猫：“赵公子，实不相瞒，我二人如今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看赵府空房颇多，能否行个方便，收留我们住几晚？日后我们定当报答，洗衣做饭都能干的！”她说着，还轻轻拉了拉虹嫣的衣袖，示意她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