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海棠香从窗外钻进来,轻拂过赵始初滚烫的额角。他眼皮如坠铅般微动,终于挣开沉重的眼睫,模糊光影里,一道鹅黄身影在妆台前忙碌得不停歇,药碗中盛着琥珀色药汁,那身影正俯身用小巧银勺舀起,樱唇轻启缓缓吹着气,腮帮鼓得像只啄食的小雀;手边盆里浸着一方素帕,袅袅水汽氤氲而上,沾湿了她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黏在莹白的颊侧。
她转身时脚步放得极轻,将凉透些的帕子轻轻覆在赵始初额上,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便见他睫毛颤了颤,一双蒙着水汽的眸子望过来。金羽心头一跳,随即咧开嘴笑,梨涡浅浅陷在颊边,傻气又明媚:“赵公子,你醒啦?头还疼不疼?”
“金……金姑娘?”赵始初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那张沾着些许药渍的俏脸,原本苍白的唇瓣缓缓漾开笑意,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怎会在我房中?”
金羽抬手挠了挠鬓角,耳尖悄悄泛红:“我和虹嫣把你背回来的。见你脸色白得像纸,便让王伯去抓了几味安神药……”她说着,笑容里带着几分憨态,“药刚煎好,正凉着呢。”
“多谢金姑娘悉心照料,赵某铭记于心。”赵始初撑着身子想坐起,刚一抬头便觉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回去。他抬手摸了摸脸颊,前日被打的肿处已消了大半,只余下浅浅淤青。金羽见状连忙上前,伸手便要扶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口,就被他轻轻避开。
“不必劳烦姑娘,赵某想出去透透气。”他的耳尖也染了薄红,慌忙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海棠树,不敢与她澄澈的杏眼对视。金羽却未察觉他的窘迫,转身跑到衣架前,将一件浅蓝锦袍取下来,不由分说便往他肩上披:“穿薄了要着凉的。”锦袍带着日晒后的暖意,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赵始初猛地一僵,连忙接过衣袍,声音都有些发紧:“赵某自己来便好,不敢劳动姑娘。”
金羽乖乖点头,忽然拍了下手,像想起什么要紧事:“对了!我还炖了参汤,在小厨房温着呢!你等我片刻,喝了暖暖身子再出去,不然风一吹又要犯晕。”不等赵始初回应,她已像只轻快的黄莺,提着裙摆跑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香风。
赵始初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失笑,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门。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软绒,踩上去悄无声息。不远处,王伯正提着铜壶浇花,那老伯自他襁褓时便在府中当差,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出来,连忙放下水壶快步迎上来:“少爷,可算醒了!身子觉得好些了吗?”
王伯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意盈盈地说:“气色比昨日好多了,瞧着红润了不少。这都多亏了金姑娘日夜照料,不然哪能好得这么快。”
“我知道,这几日辛苦她了。”赵始初说着,脸颊微微发烫,目光不自觉追向小厨房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道忙碌的鹅黄身影。
“何止是辛苦。”王伯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赞许,“这几日金姑娘几乎没合过眼,白日里煎药换药、擦洗伤口,夜里就守在你床边打盹,帕子一凉就换,药熬好了就一勺一勺吹温。前日为了给你抓一味稀缺的草药,她亲自跑了三家药铺,站在柜台前跟大夫问了半个时辰的剂量,连每味药的煎法都记在纸上,生怕出半点差错。”他顿了顿,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老生虽不知姑娘来历,但这份真心实意,实在是难得。”
“始初明白,这份恩情,定不会负。”赵始初望着满地落英,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呼吸都带着海棠的甜香。正说着,便见金羽端着两个瓷碗快步跑过来,一手一个稳稳护着,生怕药汁洒出来。王伯识趣地笑了笑:“少爷,老生先去打理账本了。”走时还特意朝赵始初挤了挤眼,眼神里满是了然。
“公子快喝,这碗是参汤补气血,这碗是安神药,大夫说一起服下好得快。”金羽将温热的参汤递到他手中,指尖不经意与他指腹相触,两人都猛地一顿,像被烫到般各自缩回手。赵始初捧着温润的瓷碗,暖意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
“我自己来就好……”他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在金羽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他仰头将参汤与药汁一一饮尽。往日苦涩难咽的药汁,此刻竟觉得带着几分回甘,像她的笑容一般暖心。
“太好了!”金羽满意地点点头,一手接过空碗摞在一处,另一手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我扶你回房歇着吧,刚醒过来身子虚,可不能累着。”
“这……”赵始初本想推辞,却见她睁着一双澄澈如溪的杏眼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到了嘴边的客套话又咽了回去,“那就有劳金姑娘了。”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落英纷纷扬扬落在肩头与发间。金羽比他矮一个头,扶着他的胳膊时,要微微仰着头看路,发顶的碎发被春风吹得拂过他的手腕,痒丝丝的像羽毛轻挠。赵始初侧头望去,能看见她小巧的脸蛋、紧抿的樱唇,阳光落在她脸上,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像镀了层柔光。他心头微微一动,轻声问道:“相识多日,赵某还未问过,金姑娘家住何处?”
金羽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有些慌乱,总不能说自己是妖界金羽寨的少主,是为报恩才来的吧?她扯了扯裙摆,避开他温和的目光,小声道:“在……在很远的外地,翻过好几座山,过好几条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