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地面，颠簸着将夜雾撞开。金羽缩在车厢角落，用袖口用力拭去泪痕，她怕赵始初看见她的狼狈。车窗外的更鼓声敲过三更，赵府的朱门在夜色中渐显，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酸楚，挺直脊背走下马车。

后厨的药罐还温着，是她傍晚便熬好的明目汤药。金羽重新生了火，看着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冒泡，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漫上来，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贾池裳的话如针般扎在心上，“替身”二字反复回响，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苦味。

提着温好的药盏穿过回廊，赵始初的卧房仍亮着烛火，橘色光晕透过窗纱洒在地面，将竹影拓得温柔。金羽抬手轻叩木门，声音放得极轻：“赵公子，夜深了，您还未安歇吗？”

屋内瞬间传来慌乱的响动，接着是赵始初带着笑意的声音，比往日更显轻快：“是羽儿吗？快进来！”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他立在烛火旁，月白长衫的袖口沾着几点墨渍，浑浊的眼眸虽看不清她的模样，却精准地转向她的方向，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

金羽端着药盏走进屋，烛火映得她眼底泛红，她连忙垂眸，将药盏递过去，强撑着笑意：“公子睡前喝了这碗药，能睡得安稳些。”

“好，麻烦金姑娘了。”赵始初接过药盏，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烫到般轻轻一颤，随即牢牢扶住药碗，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他放下空盏时，喉结滚动，却没皱一下眉。往日他喝药总要就着蜜饯，今日竟觉得药味里藏着几分甜。

“羽儿，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关上门，转身摸索着走向书桌，语气里藏不住的期待。金羽心头一紧，脚步沉重地跟过去，瞥见书桌上摊着一幅画，宣纸未干，墨色浓淡相宜，画中女子身形窈窕，眉眼依稀是她的轮廓，像她却更像贾池裳。

“这是……”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发哑。

“实不相瞒，这是我最钟意的女子。”赵始初伸手，想拉住她的手，指尖在半空摸索了几下，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研墨后的墨香，“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记得她笑时梨涡浅浅，记得她握我手时的温度，便凭着念想画了下来。”

果然是贾小姐。金羽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她强挤出一丝笑，声音发颤：“那位姑娘……定是极幸福的。”

赵始初却没听出她的失落，反而笑得更欢，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赵某姓赵名始初，字正安。你往后唤我正安便好。我……我能叫你羽儿吗？”这声“羽儿”，他在心里练了无数遍，今日终于说出口，耳根都悄悄红了。

“羽儿”二字，是她化形以来从未有人唤过的昵称。金羽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落下。可惜这温柔不过是错付，过不久她便要离开了。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便叫我羽儿。”

赵始初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放毛笔，袖口扫过砚台，又沾了几片墨渍，连鬓边的发丝都蹭到了墨点，活像只沾了墨的小兽。金羽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眼角的泪却趁机滑落，砸在衣摆上。

“羽儿在笑什么？”赵始初茫然地转头，抬手摸了摸脸，反倒把墨渍抹得更匀。

“没什么。”金羽擦去眼泪，指着他的长衫笑道，“公子这衣裳，倒像一幅泼墨山水，墨色浓淡都恰到好处。”

赵始初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挠了挠头，连头发都沾了墨，笑得憨直：“瞧我这记性，待会儿就去换。待会儿就换。”

金羽见状，连忙借着话头告辞：“既如此，公子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她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问出那句“你画的是不是我”，更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等等！”赵始初急忙上前，精准地拉住她的衣袖，“羽儿别急着走，你帮我看看，这画还缺点什么？我总觉得少了点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