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寻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续上了方才的话头,声音里浸着暖意:“自他修成人形那日起,这忘事的毛病,倒半点没改。”思绪又回到了那年……
“可有水喝?”那年秋日,柴门被轻轻推开,高寻王抬眼望去,险些认不出,门外立着的少年身形挺拔,墨发束着红绳,正是褪去孩童模样的信河。他额角渗着薄汗,喉结不住滚动,显然是渴极了,望着院内的水缸,眼神都发直。
高寻王眸中先是一怔,随即漾起温软的笑意,配上讨水的熟稔语气,分明是旧症又犯了。他未及开口,信河已跨进门来,又追问一句:“可否讨碗水喝?我实在渴得紧。”
“进来吧。”高寻王转身进了屋,舀了碗凉透的井水,递到他手中。信河接过,仰头便灌,清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打湿了颈间的红绳。一碗水见了底,他才抹了抹嘴,将空碗往案上一放,恰听见高寻王笑道:“你这讨水的模样,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信河身子一僵,坐得笔直,乌眸定定望着高寻王:“你说我先前,当真常向你讨水?”
“何止讨水。”高寻王指尖叩了叩案沿,眼中盛着笑意,“你还偷过我的银丹,顺走过我的草药,临走时总不忘叼块麦饼。”
“竟有这事?”信河鼓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个小疙瘩,苦思冥想了半晌,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他泄气地垮下肩膀,又抬眼追问:“你多与我说说从前的事,好不好?”
高寻王朗声笑起来:“你便不怕我骗你?”
“你方才说我是个小骗子,”信河挺了挺胸,一脸得意,“骗子的眼光最毒,你骗不了我。”
高寻王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指节轻敲他的头顶:“你这名字‘信河’,原是我随口取的。你本名江禺岚,是我当年认下的义弟。”
“江禺岚……”少年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眉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摆。他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憨态可掬,偏生脑子一片混沌,最终只能摇摇头,乌眸亮晶晶地望着高寻王:“那你呢?你叫什么?”
“姓高名寻王,字常慧。”高寻王温声道,“从前你总喊我‘阿哥’。”
“阿哥不好听。”江禺岚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似的。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说道:“我喊你‘王哥’好不好?”
“王……王哥?”高寻王耳尖瞬间泛红,抬手敲在他额角,“这称呼从何处学来的?”
“人界呀!”江禺岚揉着额角,笑得眉眼弯弯,“我前日在镇上见着,那些勾栏里的姑娘都这么喊恩客,听着热络得很。”他说着,竟捏着嗓子学起来,“王哥~今儿个这美人儿,生得可真标致,来陪小女子喝一杯嘛,王哥~”尾音拖得又软又长,活脱脱一副学来的风流调调。
高寻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笑,一手捂嘴,侧脸转向烛影,肩头却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抬手又敲了江禺岚一下,声音都带着笑意:“胡闹!这般轻浮的称呼不许再提,还是喊‘阿哥’稳妥。”
江禺岚两手捂着被敲的额角,傻呵呵地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那我喊你‘阿常哥’成不成?‘常慧’的‘常’,听着比‘阿哥’顺耳。”
高寻王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中一暖,点头应道:“好,便叫阿常哥。”他目光扫过江禺岚的红白长衣,忽然想起一事,“你这变化倒是快得很,去年见你还是个三尺孩童的模样,如今竟长这么高了。”
江禺岚两手一摊,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袍,指尖捻着衣角想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我也记不清了,”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懊恼,“好像是吞了什么东西……是颗发光的珠子?还是块暖玉?”他抓了抓头发,终究是一无所获,干脆摆摆手,“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阿常哥认得我就好。”
翌日,高寻王已束紧道袍玉带,断魂剑斜挎腰间往人界去,市集上烟火正浓,货郎的吆喝声、银饰铺的铜铃声搅成一团暖融融的市井气。街角一个杂货摊前,竹编金鱼、木雕傀儡、银质小坠子摆得满满当当,阳光落在器物上,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