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之四
记得你第一次和童阿姨发生争执,是你研一那年暑假。
童伯伯才将我从医院接回,你沉默地坐在茶案前,青釉盏压住一份普林斯顿大学的交换生通知书。童阿姨拗不过你,态度转为哀求,问你怎样才肯去。
你没看到身后的我,说的却是我:“我走了,长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和你爸还能不管她?”
“那您告诉我,她一天吃几次药,主治医生叫什么,大学宿舍在第几层?如果她突然病倒,您和爸爸能及时找到她吗?”
我自打出生起肝脏就不大好,爸妈都认定是对方酗酒的缘故。他们吵完架又自责,四处奔走带我治病,于不同的深夜伏在我枕边悄悄地落泪。穷人家的爱和痛都是悄无声息的,如今他们只给我留下了无限的愧悔和思念。来厦门前我拜托远亲卖掉了家里的蘑菇养殖棚,算一算医药费大约能供到我大学毕业。这份钱我让童伯伯无论如何都要收下,因为家里多出一个慢性病人远远不止花销上的麻烦,疼痛我尚可自己忍耐,却无法消化可能出现的意外。
有回一层的储水器坏了,你上楼借用洗面池的时候正好撞见我在刷牙。我还发着愣,你却猛地夺门而入,捞起我就往外跑,边跑边问吕妈你的车钥匙在哪。我懵懵懂懂地只顾抹干嘴边泡沫,满手都是刺目的红。急诊科护士找人输血,你说你就是万能的O型。护士核对完住址和名字后却摇头:“至亲之间最好不要相互输血,有可能毁坏患者的免疫系统。”
你急得语无伦次:“不是至亲……不对,是至亲,但没有血缘关系。”
凝血功能障碍在肝病里不算罕见,区区牙龈出血罢了。何况医生说我还小,只要多注意,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可回家路上你还是担忧不已,我拼命耍宝逗趣,你才肯笑一下。
童伯伯生意忙,童阿姨的生活被逛街、麻将和旅游填满,仔细想想几乎都是你在照顾我。哪怕我削水果不小心划伤了手,你也会立刻赶到,比俄罗斯方块里的长直条还及时。高考后你分明有更好的选择,却执意留在当地走读。你说念书哪里都是念,厦大金融系也是王牌专业,可我一直非常自责和惋惜。
所以恩培,普林斯顿的交换生名额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放弃。那天你和童阿姨不欢而散,独自锁在房里,第二天才给我开门:“你也要劝我去美国?”
我当然要劝你:“我已经成年了,自己会照顾自己。”
“这和照顾不照顾没有关系!也不是没关系,就是……唉。”你烦闷,焦躁,最后眼神凝定在我眉心,“我以为你明白。”
明白什么?我头昏脑胀地回到楼上,仿佛长期缺氧的人忽然回到空气中而醉氧了。我当然想明白,又指责自己贪心。喜欢一个人太久,久到早已不在乎回应,所以才会措手不及。
思绪纷纷杂杂地乱,理不清。曾韵关心我的近况,我便将我们的故事虚构成一对不存在的男女,含糊地讲给她听。那时她已进了香港中文大学,认真听完我的描述才笑着评价故事里的男主:“太心软的人,会为了同情而献祭爱情,很傻对不对?”
恩培,你对我只是同情吗?
是也好,不是也罢。总之我爱你。
挂掉电话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架一整排的中外名著上头。从荷马史诗到西厢红楼,为爱牺牲的主人公似乎都没有好下场,可我盼你永远顺利平安。
于是我用最笨的方法迫使你做决定,一连几天都将日常用药藏在书架里。你发现后失控地将所有书本扫落在地,我从没见过你这样,震动地落下泪来。你倒像比我还受到惊吓,重重喘完气才拥住我,压低声音道歉。你的脾气总是一来就散,最后肯定心软,是很容易被人利用的善良。
我回抱住你,说我不想自己太没用,只是你的负累。而且你不是最喜欢橄榄球吗,难道不想亲自去看一回现场?厦门可没有超级碗。
你总算被说动,童伯伯和我都放下心。童阿姨也恢复笑颜,哪怕她隐约猜到了我们关系的转变,看我的眼神日趋探究和凝重。
出国前夕你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黑狗,给它取了个怪名字叫八饼,还很认真地同我解释:“它通体漆黑,可不就像麻将里的八饼。”
我失笑:“赌鬼上身吗,那你养只青蛙岂不是要叫六条?”
隔天你居然真的给我捉来了六条,我忙说青蛙不能抓的,你专等这句话:“那我们一起放生它?”
傍晚我们去了筼筜湖畔,青蛙跃进清潭,白鹭振翅颉颃,万物拘禁于天地而灵魂自由。我想到你在八饼的食碗写下我俩的名字,多像将两人绑定的婚书,却更是一场疯狂的豪赌。
就算明天就是末日,洪水滔天。至少此刻人间喧嚣,黄昏寂灭,我们望向彼此,孤注一掷地吻别。
碎片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