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烟焚烧乔木,白昼舔舐黑夜。
他亲吻她。
8
松晔进入建鸣,为的是搜集创始人发家至今的犯罪证据。
集团原始资本的积累,就是始于暮港。那个年代打着集资建设的幌子,很多暮港人一辈子的血汗积蓄都投了进去。平头百姓哪里懂得什么旧企业改制,资金链断裂,最后只是眼睁睁看着款项一朝被卷,多少家破人亡。
身为暮港辖区的民警,祁父为了投诉无门的民工到处奔走讨公道,也敢跟派来的打手硬碰硬。他成了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在一次任务途中因疲劳驾驶出了车祸。盛城多山崖,景致相似,地势却复杂,因此找到人的时候尸骨都寒了。
艾窈曾去看过事故现场,从此再也不肯开车。
谁都明白祁父的死不是意外,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胳膊拧不过大腿,也挥不走藏在庞然大物阴影里的苍蝇。
可在这世界上总有人会是乔木,是焰火,燃烧自己放出微光。
松晔警校毕业后顺利进入盛城公安局刑侦队,潜伏进建鸣集团是他主动请缨。路太太是他通过内部网络搭上的桥,保安和侦探的二重假身份原本可以很好掩饰他的真实目的。
可惜他对上的是路建鸣,后者早就猜到身边藏有卧底。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才会打草惊蛇,老谋深算的商人却最清楚反间才是要义。所以艾窈主动接近试探松晔,原是路建鸣授意。
可就像松晔糊弄路太太,艾窈也磨磨蹭蹭地应付路建鸣。到最后自然是耐心尽失,危机将近。
尾牙过后艾窈辞退松晔,冲着他发了一通莫名的火。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她想让他远离危险,而他势必不会听从。
时光流淌如松脂,将别扭少女和固执少年永恒地封在了琥珀里。艾窈说得没错,他们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们从来没有改变过。
艾窈病愈出院是阳春三月底,人间已无春意。
网络上疯狂转载的新闻像炸弹一样袭击了盛城,围着警戒线的CBD中心挤满记者。艾窈将丝巾绕着脸颊多围了几圈。手机聒噪地震动起来,这些天汹涌而至的短信已经挤爆信箱,她一条都没看。响的这几声是来自海外的邮件提醒。
——他也是你爸爸,你却提供证据出卖他。做出这种不孝之事,也不怕天打雷劈!贱人的种果然没有心。
幼稚的戏剧腔。艾窈想了想,很认真地回复:“你孝顺,怎么不回国去牢里看望你爸爸?”
对方遂迅速将邮箱账号注销了。
由建鸣集团引出的一系列案子尘埃落定,关于它的报道和传言却经久不息。
据说警方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秘密布线收网,但因为牵涉太广,所以细节才无法公开。也有人说抓捕过程很不顺利,损伤惨重,多亏一位车技高超的警员横跨两省追击。后来甚至还有就此事改编的网剧,穷途末路的犯人全副武装,那时靠着山壁,风雨又急,崖下就是大海……
但传言就是传言,没有实据。真真假假,听听而已。
就像传言中有个暮港的年轻姑娘曾风风光光地在盛城当高管,肘里挽着的栗鼠皮动辄就是六位数。可人们见到的却是小镇粥铺里一个再眼尾生了细纹的寻常女人,会为了几毛钱的多少叉腰跟人大呼小叫。
她漂亮刁钻很不好惹,却也有着小市民身上的欺软怕硬,面对警察时才总是笑个不停,笑得那群年轻人一个个不好意思,埋头哼哧哼哧地喝鱼片粥。
艾窈推开他们临走时递来的钱,却收下了营养品,蛮打趣地说要给自己好好补补。对方含糊地犯了难:“这是给祁阿姨的,只有她还是执着地在等……”
“谁说的?”她一点不像开玩笑,转头望向起伏不定的海面,“我也在等。”
一逢除夕,艾窈还是准时等在海边,看那些烟花余烬像彗星落进水里。有回她头脑发热噗通一声跳进去,也不知道想捞出点什么。周围都惊叫着救人。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天生就会游泳,也沉溺于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执迷不悟的等待。她从来都活在此处而非别处,终于敢抬头看天。她在心里同母亲、同自己,同这个世界和解。
远方夜摊渔火,柔橹漫歌,谁家粥铺瓦罐声,声声入耳。而她爱的少年永远沉睡在最纯净的深海,她拥抱水波,像亲吻永不醒来的梦。
星海沉寂,思念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