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短篇合集 > 第33章 一张羊皮纸·一

第33章 一张羊皮纸·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1

新家安装的是密码锁,爸知道后说一层锁哪里安全,于是抽了个空就带上工具箱来给圣瑜装插销。电钻拔出来,螺丝扭进去,爸以前在汽修厂就是老师傅,开关的松紧调节得恰到好处。

门是胡桃木烤漆的,背面只贴了一只磁吸小鸟门铃,也是橡木做的,观感整洁而统一。霁洲想粘两个衣服挂钩,圣瑜都不许。何况插销还是厂供销社仓库里的积压品,压得边缘都氧化出一层铁离子的暗红斑块,看起来无比脆弱,但爸还是认为这比密码锁来得安全:“小孩子就信什么新科技,搞不好过两年就淘汰了。锁扣才是祖宗几千年流传下来的,这还有假?”

圣瑜从来没拉过那个插销,也避免视线停留在那里。难看。她心想,可就算不看也是说不出的难受。后来有天她剪指甲又剪得太深,甲盖和皮肉边界浮出一弧淡淡的血痕,她又念起插销的红色铁锈,恍悟自己难受的根源是这样一种不至于叫出口的疼痛,无需用药,也无法愈合。

虽说配了密码锁,然而健忘的惯性很强大,圣瑜出差回到家,门锁语音提示说:“您输错密码已达十次,门即将锁定24小时。”她懊恼不已,想问霁洲,但霁洲正在青岛培训。圣瑜下午才收到他发来的表情,小柴犬疲惫地将肥脸抵在桌面上,他说:“想宝宝了。”喜欢喊别人宝宝的人,自己才像孩子,而孩子是不记事的。上回为了这件事,两人还闹过一点不愉快。碰巧妈来送饭,才知道圣瑜在宾馆凑合了一夜,怪她为什么不回老家,爸也气哄哄的:“第九次输错的时候还不知道停下来!从小你就……”圣瑜直接挂断了电话。

都说父子冤家,父女关系很少有紧张成这样的,何况圣瑜还是独生女。80年代末的盛夏,护士将她从产房抱出,爸觑了一眼,又一眼,才无奈地和奶奶说,您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孙女了。奶奶也叹,孙女就孙女吧,新时代了,我们也不是不开明的人家。

这段对话像一道经典的家常菜,每逢年夜饭都要从酸腐的橱柜里扽出来,在火锅里涮一遍,然后夹到圣瑜的碗里:“快吃,过去家里七个八个的,女孩子哪有这么幸福。”

原来这样的幸福,早在拥有之前就已经欠下了。圣瑜自小明白这点,所以做什么事都更用力,都要和男孩争第一。可是做得好了,爸反倒不高兴,因为这样就失去了训斥她而树立权威的机会。那回圣瑜在省数学竞赛拿了奖,爸请朋友来家里吃饭,烈酒入喉,一通含糊不清的牛皮吹得圣瑜如坐针毡:“你们不要总是夸她,小孩子一得意就翘尾巴。既然叔叔阿姨都看着,怎么说,啧——是吧?将来去什么剑桥牛津,拿个诺贝尔……”

越是小地方的人,越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可爸那么喜欢打牌,圣瑜从没要求他和赌王对标。真不公平。圣瑜冷静地瞥他一眼:“诺贝尔哪来的数学奖?”

“怎、怎么就没有啊?”爸喝得舌头发僵,醉出了凶相,“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心里明白,少在我面前老三老四的。”

齐眉阿姨连忙劝道:“老刘,别给孩子这么大的压力。”

“没压力哪来的动力啊?上回就看到她躲在书桌下面读什么《哈利波特》,一天到晚心思乱飘,回头我就撕了它!”

圣瑜跑回自己房间,客厅还是爸震耳欲聋的声音。妈也和他吵起来,吵完之后又敲圣瑜的门:“让妈妈进去,宝贝,快开门。”圣瑜不肯开,于是妈也恼了:“刘圣瑜,有什么大不了的啊。爸爸没打你也不算骂你,怎么能这样跟大人置气!”

大人有什么了不起,他们总说小孩没有腰,渐渐地认为小孩也没有心,更不必说自尊心。爸开了新牌局,妈也若无其事地和朋友散步去了。圣瑜窝在床里,逼迫自己不许哭,脸上却还是沁出闷汗,吸住了窒闷的双层纱被单。有人伴着蝉声在外头学猫叫,圣瑜走过去,一张小浣熊水浒卡从门缝底塞进来。那时孩子们都在收集,圣瑜也不例外,一丈青扈三娘这张卡挺稀罕,只有霁洲抽到过,他平时都不舍得给别人看,今天却要送给圣瑜。

“别难过了。”他贴着门轻声说。

圣瑜爱面子,立即反驳道:“我哪有难过。”

“哦……那下周六琴室见啊。”

“好。”

手机震动了几声,圣瑜才发现已经在家门外发了很久很久的呆。霁洲问:“宝宝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又忘记密码了?不怕,上回你拍给我的便签条还在,我找来给你啊。”

密码竟是他们一起去考钢琴八级的日期,那么遥远零星的记忆,却清晰得历历在目。圣瑜止不住地抽泣起来,像那年收到水浒卡后哭了一整夜。明明再大的委屈都可以咬牙坚持,受到安慰反而崩溃到流泪。

人就是这么奇怪呀。

2

妈问为什么总要改房屋的密码,圣瑜敷衍几句,说现在隐形摄像头泛滥,也是为了安全着想。爸将报纸翻得乱响,发出沉重的哼气。

圣瑜吞下这股气,便说吃饱了,妈却不许她离桌:“营养没够。”圣瑜二十五岁了,依旧没有饮食自由,妈又给她盛了芡实炖鸡,头、翅、腿横七竖八地挤出小碗,看得圣瑜更反胃了,可妈认为她不爱吃的东西全是对身体有益的,“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怎么让人省心啊?”

爸说:“还不是你给宠的。”

“就一个宝贝,我不宠谁宠?”

可妈的这种关心永远没有边界感,有点自我感动的成分在,孩子是她的衍生物,是她意志的赝品式的延伸。五岁时圣瑜被带去琴室,老师夸她指骨纤长,很适合学钢琴。妈好开心,交了半年学费,圣瑜想拦都拦不住,妈不理解:“你不喜欢?你怎么会不喜欢呢?看那些穿裙子练琴的小姐姐,长大了得多优雅。”

小姐姐后来变成什么样圣瑜不知道,但她的优雅启蒙确实来自琴室,来自齐眉阿姨。阿姨穿萱草黄的稀纺旗袍,襟扣松绿色,举止间有股又枯又荣的安然。霁洲躲在母亲身后,露出的大眼睛也像枯草地里萌生的一点青涩绿意。他朝着圣瑜很羞怯地笑。

幼时的霁洲瘦弱胆小,齐眉阿姨又喜欢打扮他,缎带草帽,海魂衫配及膝白棉袜,小皮鞋亮得很神气,简直像个清秀的女孩。孩子们都排挤他,只有同病相怜的圣瑜和他作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