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洲乐感好,同期生还在被哈农和车尔尼两位指法大师折磨,他已经开始试弹莫扎特了。圣瑜死活也赶不上,那天下了课却是霁洲赶在她身后,慌张得要哭:“你是不是在生气?为什么生气?圣瑜,圣瑜——”
“别总跟着我!你这个……”圣瑜回过头,“娘娘腔”在嘴里含化了,不忍说,因为自己被人说像男孩的时候心里也不好过。她软了神色,有点恨铁不成钢,“翁霁洲,你能不能坚强点呀。”
霁洲破涕为笑,满口答应着,接下来数周却又脆弱地因病旷课。齐眉阿姨给圣瑜送来亲手做的曲奇饼干和芒果奶糕,说霁洲最近都没法摸琴,让圣瑜不要急,慢慢练,习奏会上他俩还要一起四手联弹呢。
圣瑜脸红了,明白霁洲是在装病,才给自己留了追赶的余地。齐眉阿姨也那么好,对自己一丝责备都没有。爸这才问圣瑜:“你要表演?”
“爸爸来看吗?”圣瑜有些激动。
“又不是什么大比赛,看情况吧。”
习奏会当天爸妈都来了,表演服又贵又不常穿,大家都是租来的,齐眉阿姨却为圣瑜买下。剪掉吊牌的挂绳,尼龙纤维像割断的马尾辫一样崩开,阿姨夸圣瑜美,但今天她心里更美。聚光灯的高曝光度让孩子的面孔红红白白地失了真,只有霁洲和圣瑜干干净净地亮相。可惜霁洲太紧张,和弦弹错好几次,惹得下头一阵阵惊嘘。圣瑜再看观众席,爸已经离场了。
最后他们只得了安慰奖,合影时圣瑜心中空荡荡的,而霁洲一味地哭,老师怎么哄都没用,摄影师不耐烦地喊:“谁给他吓一下?我抓个镜头就行。”
齐眉阿姨从后台小跑过来,推开人群将霁洲抱走。她亲吻男孩泪哗哗的小脸,不停地安慰。家长们都发出不屑的嘲笑,这样娇养,哪像男孩?做妈妈的也是拎不清楚,早晚把孩子养废了。
多奇怪,最权威的医生都无法通过几项表征给病人确诊,他们却用区区外在打扮就断定人的一生。圣瑜那时也小,还没想那么深,由衷的只是羡慕。妈牵着她,很不以为然:“羡慕齐眉阿姨疼爱霁洲?难道妈妈对你不好呀?小没良心的。”
可圣瑜羡慕的是那种不轻视、不贬低,毫无保留又不讲条件的爱。不是家长自以为想给的,而是孩子真正想要的。
她从未得到,得不到。
3
十四五岁,圣瑜忽然弯腰驼背,妈好久才察觉她到了发育期。去商场买内衣,圣瑜要套头式的不要细吊带,不要金属扣,海绵也不能太厚……夏季校服薄薄一层,很容易看出来里头穿了什么,这可是天大的难为情。妈只是怪她挑剔,每款都买了一件,说她穿着就会习惯。
妈毕竟是过来人,小小的背心渐渐束不住少女的身体,当圣瑜手忙脚乱地背对镜子学着系扣,妈没有敲门就进来了。她被圣瑜的尖叫吓到,也捂着心口叫出来:“是妈妈!”
“可我没穿衣服呢。”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呀?”
妈总说孩子是一张白纸,需要大人费心涂抹修正,方能成型。仿佛孩子的解释权全在大人。于是这样保护隐私的正常行为,妈却认定是圣瑜不够大方,所以才没什么人缘——女生们都是一簇簇地聚成花团,只有圣瑜孤芳自赏。妈偶然听到别人说圣瑜不合群,遂要求她务必随和。霁洲也在场,随口附和道:“对,圣瑜就是清高。”圣瑜瞪他,霁洲又笑,他笑起来耳朵会比嘴巴先动,特别有感染力,“但是议论她的人,有本事也清一个给我看看?”
圣瑜胸口一暖,齐眉阿姨也正好端上热腾腾的佛跳墙。高汤是用整鸡熬的,少女开始注重身材,所以特意将鸡皮也揭掉。忽然又想起圣瑜在奶奶家被家禽啄过,害怕鸡头,齐眉阿姨一时腾不开手,便吩咐翁伯伯:“拿花菇遮一下,圣瑜看到会不舒服。”
妈很诧异:“这有什么好怕的啊?”爸也出言阻止:“不用,不要惯她这些臭毛病。”
翁伯伯不明就里地放下筷子,霁洲抢先将鸡头夹走丢了。爸妈叹了声可惜,圣瑜也觉得可惜,为什么爸妈就不能哪怕一次体谅自己。
但是父母可以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孩子却鲜少拿父母去做对比,因为孩子爱得更纯粹,爱得没有选择,而爸妈似乎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爱圣瑜。尤其是爸,圣瑜想让他笑一笑有多难!那次因为省数学竞赛获奖的争吵,父女俩好长时间不讲话。直到圣瑜以市前十的成绩被建瓯一中录取,爸才在妈的催促下带圣瑜买礼物。出门前爸挺和气,让圣瑜随便挑,小城刚开了大超市,圣瑜挑得很小心,拐弯抹角地磨蹭很久,其实是享受难得和爸相处的时光。脚步停在德芙巧克力礼盒的货架前,圣瑜看到价标犹豫了,念叨两句又放回去,爸又毫无征兆地大发雷霆:“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啰里八嗦干什么!”
圣瑜的数学从来学得很好,因为在她看来再复杂的试题都是因果的游戏,不是从等号右边推导到左边,就是左边推右边。但她永远算不出爸的心情。
那盒巧克力放到了保质期,散出若有似无的酸,还能吃,却不好吃,如同圣瑜和爸爸。过年回乡走亲戚,堂叔喜获麟儿,流水席摆到第五天,爸才被奶奶拖来。男婴的名字最后定下来叫圣珑,姑婆挨着圣瑜坐,说女孩是不能从字辈的,爸当初为了你还和家族起冲突。你看爸爸多爱你呀。
圣瑜和爸相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转开了。
堂叔已有两个优秀的女儿,因此对小儿子的期许只是不要生病,不要闯祸,长大平安娶到媳妇,做父母的就知足了。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分明就因为男婴生来多出一样东西,便允许他日后缺少许多东西,连圣瑜的班主任都偏爱男生更多,女孩们成绩更好?别得意,男孩都是后程发力。整个社会无时无刻不在赋予他们自信,女孩却要通过一次次的挫折和证明才能馈赠给自己。
散席当夜爸坐在客厅喝闷酒,圣瑜也没睡,像是很早以前、也像头一次这么明确地知道爸的遗憾,自己永远也无法使他满意。
孩子都是白纸,可她一开始就生错了材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