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好想就这样倒下,死于荒野,掩于大雪。
可雪尚能自由落下,她却不能。脚下有同样承接她的大地,她却仍旧不能。
风还吹着雪,祭司伫立原地,凝望天恒宗良久,黯然离去。
逝者复生,场面一时僵住。
俞灼瑾扫视一圈站着的几人,然后径直奔向江渡云,他看出众人的不对劲,又听到身后微弱的“大师姐”几个字,眼神变得格外复杂。他伸手拉住江渡云的衣袖,想把她拉得离郁岚雾远些。
怎料怎么拉她示意,江渡云都一动不动。
俞灼瑾咬住唇瓣内侧,片刻后,轻轻言说,生怕伤了江渡云的心,“别怕。”
别怕,九重天阙或是极地炼狱,我陪着你。
只可惜,一次错过,往后终生,竟是未能再有机会言说。
雪夜深重,河水翻腾。河底怨灵从阵法缝隙中冲出,大肆伤人。
“呜呜咽咽”的声音响彻天际耳畔,江渡云终于转身,眸光掠过俞灼瑾,又掠过胥予泽、桑怀月、雁无暇、方惊辞以及其身旁之人。
无极之渊不是天恒宗的人,可以自行离开。方惊辞也收到了祭司的传信,信上言:弃之,归。
既可归,便也意味着方惊辞有了自行决断的权力。
此番祸事无极之渊同样参与其中,或多或少有着因果牵连,断无搅乱局势、留下一副烂摊子拂袖而去之理。否则,不仅与无极之渊的理念相悖,更非他方惊辞的为人之道。
他看了一眼身旁之人,那人点头,眼神致意,表示愿和方惊辞同进退。
怨灵冲天,伐树毁梁。若让其离开宗门,山下百姓就要遭殃。
滞留宗门的几派掌门长老见状,或大惊失色,或不可思议,或沾沾自喜,掎挈伺诈。
奉命监视天恒宗的其他门派弟子在山下则慌忙向自家宗门传信,有的传完信便急急离去,生怕卷进乱局丢了性命,无可厚非;有的依旧选择留在山下,因为记得自己修仙的初衷,护佑苍生之心从未更改。
白澄若站在山巅,静静俯瞰此间事。
宗门弟子御剑凌空,收服怨灵,门内灵兽亦与之并肩作战,不曾后退半步。
众人团结一心,一致对敌,宗门弟子临时处事的能力,那一颗颗赤子之心,统统尽收白澄若眼底。
雪夜似乎不再那么寒冷漫长,白澄若唇角挂起欣慰的笑,于山巅挥手,召来佩剑,高悬苍天。天恒宗上方复又出现一门浩大的阵法,符文庞杂,外围是一柄柄锋利凛冽的长剑。阵法中央赫然出现一柄剑身由灵力幻化的巨大无比的长剑,偌大的剑身从无法触及的天空缓缓落下,直直没入济灵河的阵法中央,外围长剑则四处纷扬穿梭,诛杀怨灵。
一时间,动荡不安的济灵河归于平静,怨灵随阵法没入河底,环绕在天恒宗的两门阵法各自散去,只余遍地狼藉。
夜雪簌簌,江渡云最终脱力倒下。
天恒宗一夜纷乱,灯火彻夜未息,来往弟子步履匆匆。
“或许,真如郁岚雾所言,是我太过自负。”冥冥中,江渡云的脑海里响起这样一句话。
晨间的光透过窗棂,格外刺眼。江渡云伸手挡住眼前的光,但仍有几缕微光透过指缝洒落在她合着的眼皮上。光线很强,不容拒绝的映入江渡云漆黑一片的眸子中,强迫她睁开双眼。
哪知最先落在江渡云视线里的不是晨光,而是缠满纱布的手。
业火灼伤的手,一定疤痕遍布,很可怕吧。江渡云半睁的眸子有些呆滞,又有些悲伤。她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床上,再也没想其他任何什么事,只任凭自己放空,不知过了多久。
此时,距离当夜之事已经过去两天。整个宗门沉浸在一半悲伤一半喜悦的情绪中。
伤的是诸多门派借那夜之事向宗门发难,很多弟子从未想过自己身处的宗门底下竟然埋藏着无数怨灵,哺育万物的济灵河底竟是如此藏污纳垢之地。正魔从来不两立,宗门前身究竟为何?难道真如那些门派之人所说,天恒宗当真发端于邪魔歪道,佛口蛇心,欺瞒世人,欲寻机颠覆大道?多数弟子仍是摇头不信的,只因他们所做从来无愧天地,无愧众生,无愧自我。但流言纷繁复杂,难免会对一些人产生一定影响。此事怨不得他们心性不坚,实是近年宗门怪事频发,修仙界乱象频生,桩桩件件直指天恒宗之故。
喜的是宗门大师姐郁岚岫重生,亲口澄清六年前的真相。江渡云背弃宗门,对同门弟子痛下杀手,与妖魔勾结,妄图窃取神器。并且指认江渡云习练禁术,偏离正途,居心叵测,额间印记便是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江渡云辩无可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