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图录,又和常禾讨论了会儿最近的艺术动态,从画廊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宋衔樾还沉浸在新知识的兴奋和对下次见面的期待中,常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父亲”。
眉头蹙了一下,她走到旁边接起电话。
“爸。”
电话那头传来常怀瑜带着惯用命令口吻的声音:“明天晚上回别墅吃饭。欢欢明天下午的飞机到家。”
常禾语气没什么波澜:“嗯,知道了。”
“你最近画廊那边怎么样?”常怀瑜像是随口一问,但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文化公司的职位一直空着,清闲。你一个女孩子,总守着自己那个小画廊,不成样子。回来帮家里打理点事情,也省得我操心。”
又来了。
常禾心里生出厌倦:“画廊挺好的,不劳您费心。”
常怀瑜在那头似乎哼了一声:“随你。明天早点到,别让你阿姨等。”说完便挂了电话。
常禾放下手机,刚才和宋衔樾在一起时那点轻松愉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回那个“家”,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父亲常怀瑜,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家业,性格强势。
第一任妻子,也就是大哥常逸的母亲沈清澜,是商业联姻,早些年因病去世。
第二任妻子,她的母亲苏挽秋,是有才情的女画家,性子清冷,与热衷商场的父亲格格不入,在常禾六岁时抑郁自杀。
没多久,父亲就娶了第三任妻子,也就是常欢的母亲柳沁如,一位温柔小意的舞蹈演员,生下了备受宠爱的妹妹常欢。
在这个家里,大哥常逸是铁定的继承人,父亲倾力培养。
妹妹常欢是掌上明珠,千娇百宠。
只有她常禾,夹在中间,性子像极了早逝的母亲,清冷,选的又是父亲最看不上眼的艺术行当,自然成了最不受重视、甚至偶尔被嫌弃的那个。
父亲总觉得她那个画廊是小打小闹,一直想让她回去打理家族那些她丝毫不感兴趣的产业。
倒是大哥常逸,或许是念着同父异母的那点兄妹情分,或许也是因为她从不与他争什么,对她还算不错。
上个月她生日,常逸还送了她一辆保时捷911,说是祝贺她画廊又上了一个台阶。
车是好车,但她平时开得少,对她来说太过招摇。
“常老师,您没事吧?”宋衔樾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常禾回过神,转身看向一脸关切的女孩:“没事。家里有点事,明天要回去一趟。”
“哦哦,那您路上小心。”
宋衔樾能感觉到常禾接完电话后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她很懂事地没有多问。
“嗯,你也是。面试结果应该很快会出,别太担心。回去吧。”常禾勉强笑了笑。
宋衔樾的身影消失在地铁口,常禾才走向停车场。
那辆显眼的保时捷911安静地停在那里,流线型的车身确实十分吸引人。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母亲坐在画架前安静侧影,那时母亲的眼神总是忧郁而遥远。
闪过父亲看着母亲画作时那不以为然的表情。
闪过柳沁如温柔似水却界限分明的笑容。
闪过常欢无忧无虑撒娇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载着她驶向那个她并不想回却不得不回的家。
第二天晚上,常家别墅。
别墅灯火通明,到处透着一种古板的奢华。
常禾到的时候,餐厅已经布置好了。
父亲常怀瑜坐在主位,看着报纸。
柳沁如正温柔地帮常欢整理头发,常欢叽叽喳喳地说着国外的见闻。
大哥还没到。
“爸,阿姨。”常禾换了鞋,走进餐厅,语气平淡地打招呼。
“姐姐!”常欢看到她,开心地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你终于来啦!看我给你带的礼物!”常欢长得像柳沁如,甜美可爱,性格也活泼,对这个清冷的姐姐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嗯,谢谢欢欢。”常禾对妹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柳沁如也笑着招呼:“小禾来了,快坐吧。你哥刚来电话,路上堵车,马上到。”
常怀瑜放下报纸,目光在常禾身上扫过,没什么温度:“嗯,坐吧。”
餐桌上,大部分时间是常欢在说话,柳沁如偶尔附和,常怀瑜有时候也会问几句。
常禾安静地吃着东西,像个局外人。
“小禾,”常怀瑜还是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你那画廊,最近怎么样?听说搞了个什么年轻艺术家的展览?”
“还行。”常禾言简意赅。
“要我说,你还是回来帮你哥。家里又不是缺你那点赚头。女孩子,安稳点好。你看欢欢,学个珠宝,以后进公司帮衬一下,多好。”
常欢嘟囔:“爸,我对公司的事又没兴趣……”
柳沁如赶紧打圆场:“哎呀,孩子们喜欢做什么就让她们做嘛。小禾的画廊不是经营得挺好的嘛。”
常怀瑜哼一声:“小打小闹。能成什么气候。”
常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话,她听了太多年,早就已经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