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将至,暖意南滞,春风吹不到云州。
主帅帐中,李乘凌勉力坐于案前,微敛着双目,任凭医师为其包扎新添的伤口。额间冷汗细密而不聚,无人擦拭。
多日鏖战,驻守云中城的五千骑兵如今已不足三千,至此,年节时分由李乘凌带来云州的那三万兵士,已折损万余。
唯一可得喘息的是,呼延铎勒一连数日在李乘凌手上讨不着好,亦缓下强攻之势,暂时退守云中城十里开外。
“将军,派去新州的人至今下落不明,派去蔚州的倒是回了,可带回的却是乌荼侵扰防线、无法拨兵来援的答复——”
徐蒙愤而以拳砸地,暗骂一声,“这个墙头草,侯爷当年待他不薄,如今乌荼主力皆在云州,即便侵扰蔚州边境也不过假象尔,他便是派个三五千援兵又何妨?定是那璟王从中作梗。”
李乘凌蓦地睁开眼。徐蒙对上主帅眼中的肃杀之色,这才注意到帐中尚有医师在,自觉失言,垂下头来。
李乘凌未再计较,只道:“朔州军为何迟迟不至?”
“回将军,是路被堵死了。”徐蒙回话到一半,谨慎地看了一眼医师。
李乘凌见状,合上外袍,盖住堪堪上罢药粉、尚未妥善包扎的新伤痕。他不顾医师欲言又止之态,示意帐中之人悉数退下。
帐中归于冷清寂静,徐蒙才重新开口:“将军,几日前赵将军接到求援,立刻便点了朔州一千精锐骑兵先行,经由山脉以南,想走最近最稳妥的路来,不料竟被乌荼军打了埋伏。”
因着一道绵延无尽的山岭横亘在大庸、乌荼两国的相交地界,军队自朔州往返云州不得不绕开山路,往山南或山北而行。若选择从山北走,靠近乌荼领域不说,还势必经过白牧关,彼时的天险如今已落入乌荼之手,援军取道于此无异于送入虎口。
“敌军不明底细,赵将军无意交锋,不得已避入山中。山路崎岖骑兵难行,这才耽误了日子。”徐蒙谈及此处,压低声音道,“将军,赵将军走的那条路并非唯一路径,离乌荼贼人盘踞之地亦相距甚远,乌荼人如何能预先设伏?属下怀疑……”
徐蒙不再往下,抬头看向李乘凌。
李乘凌未语,目光落于案间的舆图,描摹起纸上的山河道路。不知是因思考还是因伤势未愈,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将军?”见李乘凌迟迟不说话,徐蒙拿不准他如何作想。
“京中可有变故。”李乘凌问。
徐蒙回道:“回将军,还未得确切消息,不过朝廷已在着手筹粮点兵,想来是璟王已经拖无可拖。将军说得对,璟王担不起误国罪名,只要我等再撑过十日,朝中援军也该到了。”
“是么。”李乘凌面上未见喜色,只淡声道,“届时不知是来救火,还是来添一把柴呢。”
“……”徐蒙打量着李乘凌的神色,接下来想要汇报的话又吞了回去。
李乘凌没有看他,却捕捉到了那道欲言又止的气息,冷不防道:“怎么,还有什么瞒着我?”
“的确,还有一件事……”徐蒙深吸一口气,道,“将军,小姐的婚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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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浅草不生,京城柳芽初发。云中城的驻军营地中,寒意依然蚀骨,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恍惚间已到了春色复苏、宜婚宜嫁的好日子。
二月初十清晨,京城主街之上,百姓摩肩接踵,围观着道中的乐舞仪仗。八十余女骑开道,锦幡华盖环绕,仪仗护着一座华贵宝辇,热闹而有序地挤了满街。
第二座宝辇尚停在宫门之内,谢瑜隔着帷帘,漠视着外间人头攒动,面上神色深沉。
还真是巧。
朝中逢变,边疆告急,迎春祭祀的一应仪节也相应减免。历来亲耕之礼毕竟鲜有皇后代行,朝廷几番争辩,最后决定索性将亲耕与亲蚕仪式合二为一,由他这位现如今的摄政亲王偕同皇后一道、离京祭祀。
此刻卤簿仪仗已走上京街,只待仪程完备、游街结束,队伍便即浩浩荡荡走出城门,数日方归。
而他派去的人,已经一连多日不曾见到李星容露面。
辇外,谢瑜的亲侍靠近帷帘,低声传话。
“殿下,那边开始了。”
话音落下,帷帘被从内掀开一条细微的缝。
“靖安侯与李家二小姐得了恩许,皆已抵达翟府。”亲侍继续道,“方才暗中彻查卤簿一众人等,并未有人趁机混入。”
驾辇内一阵沉默,亲侍迟迟未等到璟王进一步的指示。
如今城门大开,人员杂乱,若要悄无声息溜出京去,只有此刻是最佳时机。
今日女骑随皇后倾巢而出,偏偏她李星容在今日仓促成亲,哪有那样巧的事。
李星容如此顽固不屈的一个人,谢瑜并不相信她会真的甘心草草嫁人、视北边那个李乘凌的生死安危于不顾。
他并不关心她此时是谁的妻。只要她李星容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得到一切不过是早晚之差。
可她从不是个安分听话的人。
“备马。”谢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