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离开浴室。

他半抱着几乎脱力的江林，用温水浸湿毛巾，仔细地替他擦拭额角和颈间的冷汗。动作间，他的信息素始终稳定而温和地释放着，将江林笼罩其中。

江林闭着眼，顺从地任由他动作，只有在沈砚的指尖偶尔擦过他敏感的皮肤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随即更加贴近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来源。

后来，沈砚将江林扶回卧室的床上。易感期的余波仍在，江林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似乎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沈砚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床头。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每当江林在梦中显露出痛苦或不安，身体开始细微挣动时，他甚至无需做过多的动作，只需稍微释放出一丝更浓郁的、带着明确安抚意味的信息素，那躁动的茉莉气息便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渐渐收敛、平息下去，江林紧蹙的眉头也会随之缓缓舒展。

这是沈砚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对于另一个个体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这种重要性，并非源于他手中掌控的权力、他名下堆积的财富，或者那份冰冷的协议，而是源于他本身的存在——他这个人，他的信息素。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陌生的、沉重的，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责任。

但，也就不到一年了。

这个念头如同猝不及防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此刻有些柔软的心房。明年，最后一次手术，他将彻底摘除腺体，成为一个不再拥有信息素、也几乎不再受Omega生理周期影响的存在。

届时，这唯一能将他们在此刻紧密相连的、源于本能的纽带，也将被无情地斩断。

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江林无意识紧紧牵住的手上，那力道带着全然的依赖。他信息素里那缕原本温和的柏木冷香，不受控制地沾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如同秋日雨后凋零的林木。

这细微的变化，显然影响到了与他信息素紧密纠缠的江林。睡梦中的江林似乎感知到了那抹苦涩，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般的呜咽，攥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沈砚心中一紧，立刻收敛了那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将信息素调整回稳定温和的状态。

晨曦微露时，江林的呼吸终于变得彻底平稳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沈砚低头看着怀中人沉睡的、褪去了所有防备和棱角的安静睡颜，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依旧有些潮湿的黑发。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怜惜、责任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江林拧开门锁的那一刻，从他自己选择回应那个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江林在朦胧中感受到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依旧萦绕在身边，无意识地往热源处更深处蹭了蹭，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放松的弧度。

沈砚看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向来冷硬的唇角，也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天，快亮了。

......

江林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有瞬间的怔忪。

晨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

而他怀中，是蜷缩着的、依旧在沉睡的沈砚。

沈砚侧身面向着他，身体微微蜷起，是一个下意识的、寻求庇护与温暖的姿势。他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和枕畔，柔和了他清醒时那份过于锋利的轮廓。长睫安静地垂落，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清浅。

江林甚至能感觉到沈砚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锁骨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环在沈砚腰侧的手臂，将怀中这具温热的身躯更紧地、更真实地拥住。鼻尖下意识地轻蹭过沈砚柔软的发顶，那里依旧萦绕着极淡的、令他无比安心与迷恋的柏木冷香，此刻这气息平和而稳定，与他自己已然恢复清冽温顺的茉莉香无声交融，难分彼此。

这种紧密相贴、气息缠绕的感觉，美好得不真实。

沈砚似乎被他的动作惊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唧，非但没有挣脱，反而更自然地向江林温暖的怀抱深处依偎过去，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模糊地嘟囔了一句：

“……还早，我已经给王导请过假了。”

江林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确认沈砚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他才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了口气，随即，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情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席卷了他。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沈砚的额发，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朝圣途中偷偷亲吻神祇的衣角。动作轻得如同蝶翼拂过，带着全然的珍视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深重情感。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江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抱着，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浓密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朦胧让他眼神有些迷茫，似乎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身在何处，以及……为何会被如此紧密地拥抱着。

当他抬起眼帘，对上江林那双一瞬不瞬的眼睛时，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回笼。

沈砚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拉开一点距离，找回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