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坚持自己的观点:“那就是拒绝了?”
迪克挣扎了许久:“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
“你的……情感问题。”
“我没有情感问题,”夏洛特奇怪地说,“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是拒绝;如果你也喜欢我,那就接受。这有什么值得商量的吗?”
“这二者之间应该有别的地带,”十三岁的迪克看上去无助极了,“意思是,拒绝你会让我觉得我是个混蛋,但接受你的喜欢会让我觉得我更加是个混蛋……所以,求你了,夏利,我们谈谈别的,怎么样?”
噢,“求你了,夏利”。
年纪轻轻的夏洛特隐约在这句话里体会到一丝微妙的掌控感。
于是她弯了弯眼睛,说:“好。”
3.
夏洛特的告白无疾而终,此后整个十三岁的暑假,迪克都对她有种小心翼翼的观察。
他照样是最完美的哥哥,最典范的朋友,最可靠的同龄玩伴和最懂她想法的家人。他依然会和她玩王子和公主的游戏——偶尔是骑士与王子,因为夏洛特总喜欢扮演解救他人的骑士,他依然会为她整理头发,依然会称呼她为“亲爱的夏利”或者“甜心”,也依然会答应她各种听上去无理取闹的要求,然后一件件照办。
但他会强调:“因为我是哥哥,我是你的家人,我爱你,我才这么做。”
顿了顿,他还会补充:“是那种爱,你知道吗,夏利?那种家人之间的爱。”
夏洛特总会烦不胜烦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后不经意碰到他柔软的嘴唇,看他霎时升起的红晕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听他磕磕巴巴装作不在意地转移话题。
夏洛特觉得这样的迪克有趣极了,但很快,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三周,又或者仅仅过去了十天,夏洛特就觉得无聊起来。
无趣的十三岁过去了,紧接着迎来的是十四岁,一个更无趣的年龄。又是两年过去,十六岁到来了。夏洛特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将对迪克的表白抛之脑后,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青春期的情感来得像一阵风,席卷她所有的情绪后又毫不留情地呕吐出来,带着空白离开。夏洛特在十三岁时对哥哥的那点朦朦胧胧的爱意转为虚无,留下的只有“我哥哥确实很帅”和“他这么帅的人为什么不约会”两个渺小如火苗的念头。
而十六岁的迪克像一株茂盛的小树,翠绿、干净又柔软。他褪去了十三岁时的孩子气,成长为一位青涩又英俊的少年。他的眼睛依旧碧蓝,头发也如同十三岁那样乌黑,但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笑意慢慢变为带着点漫不经心和调侃的游刃有余,再加上一点点十六岁男孩惯有的自信张扬与少年意气,只要出现在学校,就总会博得大部分人的关注。
夏洛特不再关注他脸上有多少可爱的雀斑,或者笑起来时是否还有浅浅的酒窝。她在十三岁时曾经告诉过迪克“我喜欢你”,而迪克并没有立刻回应她,于是她自认为,自己的第一段朦胧恋爱就这样遗憾落幕。她挥挥手,将这段没意思的记忆扫除进大脑的某个角落,毫不在意地继续和哥哥聊天、看电影、散步,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会信赖地搂着迪克的手臂看恐怖片,亲近地捏捏他的脸颊,然后在他的脸侧落下一个黏糊糊的晚安吻,又或者在傍晚草坪散步时,突然跳上他的背,要求他背她走一段路,在他耳边给他哼晚安曲。
偶尔,她会窝在床上裹住被子,强硬地要求迪克给她讲睡前故事——当然,十六岁女孩的睡前故事已经从《霍比特人》变为艾米莉·勃朗特和莎士比亚。
“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林中的树叶。我很清楚,当冬天使树木发生变化时,时光也会使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爱,恰似脚下恒久不变的岩石,它虽然给你的欢乐看起来很少,可是必不可少。”迪克翻过一页书,给她读着凯瑟琳的台词,罕见地停了一秒,舔舔嘴唇。
“怎么了?”夏洛特仍然把自己裹成一团,翻了个身,抬起头问哥哥。
“……没什么。”
《呼啸山庄》里,希斯克利夫是凯瑟琳的父亲领回家的小孩。凯瑟琳一开始厌恶排斥他,接着挑衅他,然后与他又爱又恨地纠缠在一起,直至死亡。
夏洛特觉得艾米莉·勃朗特笔下的爱情让她困惑。她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太复杂,太磕绊了。就像她原本平坦的路上突然多了很多尖利突出的碎石块,每一块都试图磨伤她,并且发誓要留下她的鲜血和疼痛——为什么人类会有这样的爱情呢?那真奇怪。
作为偶尔经历一点绑架风云、大部分时间是自己甜心老爸被绑然后慢悠悠地被赎回家的哥谭孩子,夏洛特只希望自己那未来遥不可知的爱情能够平稳顺遂得像莎士比亚笔下最最完美的爱情故事,还必须是喜剧结尾的那种。当然,太平淡的爱人也会让她觉得无趣,可稍微有趣一些的爱情故事又总是过于波折……为什么没有人能完美符合这两者之间的某个平衡点呢?
夏洛特又将目光移向哥哥,但很快皱皱鼻子,又移开。
算了。迪克会说“哎呀,夏利,我们是家人,家人不可以在一起的!”之类重复了上百次的话,像只担惊受怕的仓鼠。
“你觉得凯瑟琳爱希斯克利夫吗?”她问。
迪克的从书里抬起头,想了想:“当然。”
“为什么?”
“因为至少书里是这样写的。”
“可他们也互相恨对方。”
“也许他们对爱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夏利。就像有人会认为放肆地辱骂对方后送上一个吻是爱,有人认为一生不再相见但仍思念对方是爱,也有人认为死后灵魂仍互相纠缠也是爱。”
“那听起来可和我想象中的爱情不一样。”夏洛特从被子里伸出手,托住脸颊,“太暴力、太无用、太自以为是了。”
迪克短促地笑了一下,眼睛定定地盯着手上的《呼啸山庄》,似乎并不打算和她眼神交流。
“迪克?”
“嗯?”他终于还是抬起头。
“你会离开我吗?”夏洛特问。
迪克没有立刻回答。又出现了,那种眼神,“我在百分百注视你”的眼神,和下垂的眼睫,微皱的鼻子,以及微微张开的嘴唇。
“如果你不觉得我无聊的话。”最终,他说。
夏洛特打了个呵欠,翻身回到床上躺下,又裹紧被子转了一圈:“好吧,无聊的答案。”
迪克这次发出了真心的笑,他坐近了些,揪住妹妹的被角,将她拉过来,捏捏她的脸颊:“晚安,什么都觉得无聊的臭脾气公主。”
“晚安,讲故事讲得乏味的王子。”
如同迪克所说,哥哥和妹妹也会这样,对吧?
夏洛特怡然自得地和迪克相处,十三岁时那些不断朝上冒泡泡的小情绪早已消失在身后三年的时光中。
但迪克就不一样了。
十六岁的理查德·格雷森,现在面临一个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那就是,他觉得自己可能非常可耻地、可恨地、可恶地,爱上了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