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柳宝儿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第一次遭遇了无法解析的难题。没有逻辑链条,没有利益驱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举动。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默默地喝完姜汤,将空碗递还。老仆接过,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深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寒冷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从那天起,柳宝儿开始真正地“观察”他,如同研究一个全新的、名为“非理性行为”的课题。
她发现,老仆会在喂后院的看门犬时,偷偷省下小半块自己本就干硬的胡饼,丢给它;会在小丫鬟被管事责骂、躲在角落哭泣时,默默递上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带着清香的叶子;他甚至会在每月初一、十五,对着西方天空,笨拙地磕几个头,嘴里无声地蠕动着,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恸,像是在祭奠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些行为,在她的模型里,统统被归类为“非理性低效行为”,是应该被优化的对象。
可不知为何,当她深夜抱着那冰冷的牌位,在脑海中计算着渺茫的未来时,脑海中会偶尔闪过那碗姜汤的温度,和老仆那个笨拙的笑容。那感觉,就像在冰冷的数据流中,突然注入了一滴温热的、名为“人性”的异样液体。
她开始尝试模仿。在一次目睹小丫鬟失手打碎茶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时,柳宝儿破天荒地开口,用她特有的、冷静无波的语调对闻声而来的管事说:“是我碰掉的。”
管事将信将疑,但碍于她“窦柳氏”的身份,不好深究,只得嘟囔着收拾碎片走了。小丫鬟劫后余生,看向柳宝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
事后,柳宝儿冷静地分析自己的行为:“承担微小风险(一句谎言),获取潜在收益(一个可能更友善的'环境变量',或一个未来可用的'人情债')。” 她试图将这种“帮助”行为,重新纳入她可理解的“投资”框架。
但当她看到小丫鬟第二天偷偷塞给她一块用干净帕子包着的、显然是舍不得吃的饴糖时,那种嘴里化开的、过于甜腻的滋味,再次让她感到了困惑。这种“回报”并非她计算内的东西,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满足的反馈。这反馈,无法量化。
某个月夜,她抱着牌位,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低声自语,仿佛在向这个沉默的“盟友”汇报:
“小宝,今天我又观察到了三个'非理性'样本。无法量化,无法建模。但......似乎,并不全是坏的。”
月光洒在冰冷的牌位上,那上面“窦小宝”三个字,仿佛也少了几分阴森,多了一丝陪伴的意味。
这条从一碗姜汤开始的人性之路,悄然在她心中扎下了微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