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里一片惨将。
臣子素衣带孝,哀戚伏首,呜咽咽的声音传了整晚。
她跪着,眼睛肿得像核桃,羸弱的身体勉强支撑起守丧的白天又黑夜。匍匐跪地的老臣在眼前晃出了重影,白幡相衔,眼底一片素色。空气死沉又肃穆。
父皇……就这么丢下她走了。
皇族无嗣,只剩她这么孤零零一个。父皇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立堂弟沐宸为太子,善后的事,都需要她这个失祜的孤女去做。宸儿比她还小,帮不得她半分。
满朝老臣,各自心怀鬼胎。她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可依托的。
她很想念父皇……
她知道,在臣子眼中,父皇或许不是个明君圣主。但是,他确是个好父亲,父皇打小疼她,亲教她琴棋书画,满小的时候,她总是爬在父皇的膝盖上,瞧父皇书画。
言官的口中,父皇奢靡淫逸,满宫的艳色……可就这满宫的艳色,却俱无所出。这花柳艳名在外的皇帝,膝下独有她一女。
父皇爱她,独爱她。
想及往事,涕泪交加。
重华殿聚满了人,有文臣,有武将,她看他们却如看见了魑魅魍魉,她不知道明天日升时,会否有武官用剑抵住她的脖子,逼她将父皇的江山拱手让出。尽管他们此刻是一派的“忠心耿耿”,哭得那伤心样儿,像是死了爹妈。
可那又怎样呢?满殿的眼泪,有几滴是真心的?毕竟连她那不着调的堂兄浏阳王都“哭”得那么伤心。
她能信谁的眼泪?
半夜时分,御前的小丫头荷花慌慌张张入殿来,一头栽下,头磕上了烛龛,血流不止。这突兀的举动将满殿朝臣骇得不轻。
“公、公主殿下……刘公公他……他一头碰死了,随、随陛下去了!”
沅溪拨动了眼神,眼前雾蒙蒙的,缓缓觑向那小丫头。
“厚葬。”她哽咽。
却不再显露过多的悲痛,她的悲痛都给了今宵的冷月与寒夜。
这老奴,才是真正忠心耿耿的。他去陪父皇了,地宫中,父皇不会那么寂寞,那么孤独。
只有沅溪才是寂寞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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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见到父皇的遗容,她回重华殿时,父皇已入棺椁,刘公公说,这是陛下的遗命,陛下不忍公主悲伤,不要公主瞧他。
人去了,便没了,尘归尘,土归土。陛下看得开,也请公主看开,节哀。
她节哀。这是父皇的心愿。
刘公公还说,陛下立嫡的诏书藏在寝宫密柜中,待公主回宫,在文武朝臣见证下,便可打开密柜,遵遗诏立嫡。
陛下遗命,百官莫能违,请公主大局为重,毋论遗诏写了什么,公主殿下必要遵从。
她当然会遵从!那是父皇的遗愿,她要让父皇在天之灵瞧着,沅溪很听话,父皇所书一言一字,她必会遵之守之。
其实她猜也能猜到父皇遗诏写了甚么,父皇无子,既要立嫡,只能立堂弟小镇南王沐宸,她会完成父皇的遗愿,辅佐宸儿登基为帝,待宸儿成年,再还政于少帝。
为父皇的江山,奉献一生。她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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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皇帝入葬未几,群臣聚集重华殿,共同商讨立嫡诸事。
左相元昭兴满脸沉痛:“公主殿下请节哀,大行皇帝已入土为安,臣虽哀恸,仍念社稷……国不可一日无君啊!愿公主以大事计,请出陛下遗诏,奉请储君入城,执掌天下,满朝文武共匡社稷!”
元昭兴是个油滑的臣,身为左相,权倾朝野,却擅投机,与浏阳王走得颇近。
他的话说得再冠冕堂皇,沅溪公主还是得防着,这丞相,说不准就下了套子欺她弱女无依,领她往圈套里钻呢。
果然,元昭兴话音刚落,便有臣子再谏出言,以示反对:“公主殿下,小镇南王年幼,实非储位上佳人选,臣建议——另觅储君,以承大统。”
说话的是郎中令蔡传,明是反对左相元昭兴之策,实与元昭兴一唱一和,故意引出下文来。
这点沅溪公主当然看得明白。
沅溪轻乜蔡传一眼:“蔡大人,父皇壮年崩殂,动荡朝野,百姓之难也。但父皇并非未留遗诏,刘公公生前曾叮嘱我,父皇寝宫密柜中有立嫡遗诏,面诸臣子打开便是,文武百官只需遵从。如今……父皇尸骨未寒,尔等便全不拿皇命当回事了么?”
少女轻言宛转,眼神中却凌厉非常:“尔等是欺我天家无人,反了吗?!”
诸臣闻言面面相觑,而后,扑簌簌跪下,瑟缩道:“臣惶恐!”
“还知道惶恐便还有救,”少女冷哼一声,道,“本宫便救你们一把——抗旨不遵,罪当夷族,大行皇帝虽已归入地宫,但龙杖仍在,见龙杖如圣驾亲临,本宫可依先例请出龙杖来,诛佞臣九族!”
沅溪公主气势盛然,一番话下来,殿中呼吸匀匀,竟无人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