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一下,因说:“朕虽与永安侯联姻,但事先有言,朕仍居宫中,永安侯无诏不得擅入。这般行事,只是比照公主出嫁的先例罢了。永安侯即便权势再盛,也不能反对。”
穆延庭木然,并没有说话。
他空洞的眼睛只望着帐顶,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灵魂般。
沅溪知道他在恼自己擅自行事,险把自己推入了虎口,可是,那种情势下,她若不谋后路,同元朗达成个协议,她又能怎么办呢?
沅溪轻声说道:“延庭,朕没办法了。真没办法。”她眼睛泛红,声音微哽:“那时,朕以为你命丧河东,连尸首都找不到。朕急为你报仇,又对柳家勾结浏阳王,企图入京师篡朕的权,这个事儿恨得牙痒……朕想要诛佞臣、灭柳家!柳家盘根河东数代,又远拒京师,其势之大,不可小觑,朕思来想去,举朝廷上下,能与河东相抗的,便只有永安侯元朗一人!但怎么说柳东才都是元朗岳丈,朕若不许永安侯天大的好处,他怎肯帮朕?这一来二去……便如此了!”
这个事,要说是她在失去穆延庭之后的冲动之举,也委实算不上。她确实深思过的。
“后来,”她顿了一下,又道,“沁心姑姑忽然给朕传来了密函,密函中竟夹含父皇的遗诏!遗诏说,朕可嫁元朗,与他共谋事。……朕便更定了要与元朗合作,共伐河东的决心!”
“陛下……这些日子,”穆延庭强支着身子,“陛下受累了!如果臣在,陛下不致如此无助……”
“延庭,你好好养伤,”她见穆延庭这样说,反而更难过,“朕没事,朕可以肯定,元朗那边,已是稳住了。朕与他,有共同的利益,至少短期内,他不会背叛朕。”
“短期”,她也仅仅敢保证“短期”,元朗这种人,与他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往后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沅溪想了想,问道:“延庭,这次你能脱险,是不是咱们的人,在暗中助你?”
河东那边,有她的人。
“确是他,”穆延庭点头,却又忧心忡忡,“陛下,但他……未见得真是‘咱们的人’,臣怀疑,这个线人,是个双面角色,他另有主子。”
听穆延庭这么一说,沅溪的心也揪了起来,另有主子……那能是谁?她在倾覆浏阳王谋反阴谋的时候,曾将一桩极重要的事托付那人,如果那人另有主子,那……宸儿岂非危险?
穆延庭看出了她的焦虑,忙说道:“陛下放心,臣与他确认过,小镇南王好好地活着,他安顿好了。他不是奸佞小人,即便背后另有主子,他也不会拿这事诓我。”
“那便好,”沅溪松了口气,“朕御极以来,诸事繁冗,实在抽不开身去探望宸儿。朕想,待江山固稳之后,若无后,便将宸儿接回来,承继正统。现下,大家都当宸儿已身故了,朕便将错就错,省得宸儿被人当靶子,日日忧惧,反过不好日子。”
她口中的“宸儿”,便是小镇南王沐宸,先帝的亲侄儿。浏阳王事变时,小镇南王作为储君备选人,被浏阳王派人诛杀。满朝都当小镇南王已亡故,却不知,当初浏阳王派出的杀人者,是沅溪的眼线。他已依照沅溪的吩咐,将小镇南王安置在极安全的地方,为皇室留下了血脉。
沅溪迟迟不接沐宸回宫是因为,小镇南王沐宸是皇室的最后一张牌,在暗流涌动、波谲云诡的朝堂,她将所有的危险都挡掉了,万一,她被人暗害,效忠女皇的帝派势力还能请出小镇南王,立他为帝,以振朝纲。
那个假称杀死小镇南王、投靠浏阳王的眼线,就是当年的羽林卫统领,白达。
白达在朝中明里向来与穆延庭不对付,因此没人知道他是女皇的人。
但是今天,沅溪从穆延庭口中得知,白达似乎另有主人,她自然大惊!自己一手笼络的心腹,竟早归他人所用,她竟毫无知觉!
似被人背后捅了一刀子,凉飕飕的疼。
白达背后的人……是谁都好,别是永安侯就行。
若不然,元朗的心机真是深不可测,这盘棋,他得布多少年啊!
要真是元朗……沅溪背后汗津津的,不敢想,她往后对付元朗,得费多少的心思。并且,她全无胜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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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永安侯府深宅高院,悄无人声。
元朗坐在花架下,对月独酌。
他抬手斟酒,宽大的袖子不小心将散放的酒杯扫落在地,砰砰锵锵,满耳的噪声。
本该收拾残局的几名丫鬟远远站着,被他勒令不许靠近。
她们便谁也不敢动。
“皇上……”他口里喃喃,已是醉得不轻。
旁人只当他在叫今上,却不知,他口中的“皇上”乃是先帝,已归入地宫的淳熙皇帝。
他醉着,却犹记得,先帝在时,极爱重他,早将爱女沅溪托付……
今夜,月色犹新人犹旧。满府的大红装饰犹未撤下,每一处,每一处,都在贺他大喜。
可是她却不在。
“宁儿……宁……儿……”
从未忘记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