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合计一番,心中已有了成算,此时日近西山,低垂的天幕敛尽万点天光,窗外的暮色像一幅浓墨重彩铺陈待览的画。
“陛下,天色不早了,臣护送陛下回宫。”
穆延庭垂手立在一侧,黄昏的浓墨将他的侧颜晕染得如同斧凿刀镂的石像。
他那么安静,静得将满街的喧嚣都藏进了眉峰眼角。锋锐尽藏的眼底唯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沅溪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她没有摆出君王的威严,尽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似的,几乎是在告求他:“延庭,再晚些回去吧……昌邺的夜市热闹得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逛啦!延庭,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么……”
穆延庭心神荡漾,他鲜少见女皇在他面前这般模样。沅溪再亲和,平素端着架子临朝的日子过惯了,臣子跟前多少透着一股子疏淡。
这当时,他真想让时间顿住。……但那该死的元朗又出现了,他虚揽着沅溪,眉眼处也透着笑意:“穆大人,宁儿这里有我在,我定会护她周全,全须全尾地将她平安送回宫。穆大人下值吧!要么……穆大人要是有兴趣,同我们一块儿逛一逛上了灯的昌邺夜市?”他故意逗他,“从前我和宁儿时常在夜间的昌邺街头闲逛,昌邺夜市的小吃类繁而味美,穆大人真该试一试!”
元朗不是个张扬显摆的性子,他自小锦衣玉食,又早在庙堂显山露水,近年手握重兵、权倾天下,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已尽在他手,他完全不会、也没有必要在人前显耀。穆延庭觉得他近来是有些奇怪的,仿佛时时处处都要拿他和女皇旧时的情谊来炫显人前,探刺他心底最隐秘的痛。
“陛下……”他的目光永远停驻在女皇身上,将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他也眷恋身在宫外的这一刻,没有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牵绊,她那么自在、快乐,穆延庭痴痴地望着沅溪,她仿佛从女皇退归了公主的身份,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明媚无忧的少女。
“延庭,我答应你,宵禁前一定会赶回宫里,你就纵我这一回吧!”她笑得那么明艳,语气里带着些撒娇的声气儿,听得穆延庭心咚咚直跳,她朝元朗努了努嘴,“延庭,我与文言有约定,待他平了北戎内乱,班师回朝时,赏他与我同逛昌邺,像从前一般!”她俏皮一笑,“你看,这赏赐不费银子,我又为国库省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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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邺的夜晚,车如流水灯如昼。街头的叫卖声、攒动的人头、腾腾冒着热气儿的吃食……一应都是从前记忆里的场景。
如果再游昌邺街市是前些时候的事儿,想来会有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但此刻是不同的,沅溪是真的开心——前朝诸事皆顺,四海升平,了无心事,元朗就在身边,穆延庭也伴驾在侧,此刻,她只是昌邺街头无忧无虑的闲人。
这人间烟火色,足可照见百姓之家的富足、安乐,沅溪雀跃地从一个小贩摊子转向另一个摊子,见什么都想买,不断地招呼元朗跟紧点儿,省得落下了掏银子不及时。
元朗乐悠悠地跟着,满眼都透着宠溺。有那么一瞬间,恍然回到了当年。
“宁儿,你慢点,仔细摔着……”他笑吟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闹,不忘叮嘱她小心着点。
沅溪脚步停在一个糖葫芦摊儿上,只盯着旁边一锅现熬的糖犯迷糊。那锅糖已熬得相当醇厚,热气腾腾,焦黄色的浓稠似蜜一般,看得人直流口水。
“小娘子,要来根儿糖葫芦么?纯糖稀熬的,甜得很!”
“来三根儿吧,”沅溪一边指着一溜儿早裹上了糖浆的山楂串,一边招呼元朗,“文言!掏银子!”
元朗付了钱,笑嘻嘻凑上来:“还有我的份儿?”
“不止你,还有延庭的,”她递了一根糖葫芦给元朗,又向身后的穆延庭道,“延庭,给你!”
穆延庭接过,满目沁着温柔的湖水色。可惜,这时一张略扫兴的脸又凑了上来:“穆大人,银子是我付的,记住,是我给你买的糖葫芦,吃人嘴软……”
穆延庭想把手里的糖葫芦塞那人嘴里,可那是沅溪给他的,上面还沾惹了她的气息,他着实舍不得。这口气……便忍了。
“改日摆宴回请侯爷,”他道,“我要让全京师的人都知道,侯爷的小恩小惠,受不得。”
“哎呀,你们两个!”沅溪一回头,对上元朗一脸的灿烂,“文言,延庭!你们两个……看来是不能对上的,这同朝共事,怎么的好!”
“宁儿,我逗他呢,”他后半截话声量明显放低了,“他心里藏着事,我看他能憋到几时!”
穆延庭一惊,抬眸看元朗时,却见他一双眼睛里拢着深重的雾。
这雾的背后,是他看不清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