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验尸房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消毒水的气味,与苏知甜特意放置的桂花熏香交织在一起,稍稍冲淡了尸身带来的压抑。
王老师傅的尸体被安置在验尸台上,苏知甜戴着特制的薄手套,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银探针,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谢无妄站在一旁,虽刻意与尸身保持距离,却始终目光紧锁,生怕错过任何关键细节。
“后脑的灼伤痕迹,直径不足半寸,边缘呈焦黑色,且有细微的气泡状凸起。”苏知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银探针轻轻触碰着伤口周围,“这种腐蚀程度,绝非普通酸液能造成。结合死者体内的毒素气味,我推测是‘墨鳞水’——一种以墨沼特产的腐叶与深海鳞粉炼制而成的毒物,腐蚀性极强,且入口即化,中毒者无药可解。更关键的是,此毒一旦接触血液,会散发出一种唯有墨沼特有的毒蛾‘墨影蛾’才能嗅到的异香,隐蔽性极强,常人难以察觉。”
谢无妄眉头微蹙:“墨沼?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那地方位于西南边境,瘴气弥漫,与世隔绝,传闻是用毒高手的聚集地。”
“张太医也是这么说的。”苏知甜放下银探针,取过死者指甲的样本,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方才我去请教张太医,他说‘墨鳞水’的配方早已失传,唯一可能掌握此毒的,是陈太医的师兄——当年被逐出太医院的‘墨沼毒医’玄机子。据说此人痴迷用毒,十年前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回了墨沼,也有人说他被某个势力收留。”
谢无妄眼神一沉:“如此说来,此案不仅牵扯宫廷,还与这位神秘的毒医有关。”
正说着,苏知甜忽然眼前一亮:“你看,死者指甲缝里,除了靛蓝色丝线,还有一点极细微的金粉。”放大镜下,那点金粉闪烁着微弱的光泽,“这种金粉质地特殊,不像是普通饰品上的,倒像是……宫廷器物上的鎏金碎屑。”
“鎏金碎屑?”谢无妄思索片刻,“我入宫查阅侍卫档案时,或许可以顺带查查近期宫中是否有器物损坏。”
次日清晨,谢无妄身着朝服入宫。内务府掌管侍卫衣物档案的刘总管,起初百般推诿,声称“档案繁杂,不便查阅”。谢无妄心知其中必有猫腻,索性亮出大理寺卿的令牌,语气冷冽:“王老师傅之死牵扯宫廷禁物,若刘总管执意阻拦,一旦案情败露,你担待得起吗?”
刘总管脸色一白,不敢再拖延,连忙取出近期的衣物更换记录。谢无妄仔细翻阅,发现半个月前,确实有一批侍卫的内衬衣物以“布料霉变”为由,进行了集中更换和销毁。“这批衣物的布料供应商是谁?销毁记录在哪里?”
刘总管支支吾吾:“供、供应商是城南的锦华布庄,销毁记录……可能是存档时遗漏了。”
谢无妄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他在撒谎。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这批衣物发放给了哪个宫的侍卫?”
“是、是长公主府的侍卫。”刘总管被逼无奈,终于吐露实情,又补了句带着后怕的话,“大人有所不知,长公主殿下最不喜旁人过问府中旧事,上次有个宫女多嘴问了句旧侍卫的去向,没几天就被发落到浣衣局,听说后来……唉,再也没人见过了。”
谢无妄心中一震。长公主是皇上的胞姐,权势煊赫,当年靖王谋反时,她虽未直接参与,却也态度暧昧,事后皇上念及姐弟情深,并未深究。如今听刘总管这话,足见其手段狠辣,此案与她的关联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内务府,直奔长公主府附近的侍卫营房。营房的侍卫见是大理寺卿到访,不敢怠慢,如实告知:半个月前,他们确实更换了内衬衣物,旧衣物被内务府的人统一收走,说是要集中焚烧。
“旧衣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破损、沾有异物?”谢无妄追问。
一名年长的侍卫回忆道:“异常倒是没有,只是有几件衣物的袖口,似乎沾着一点金粉,当时我们还以为是不小心蹭到的。”
谢无妄心中了然,那金粉,定然与王老师傅指甲缝里的一致。
与此同时,苏知甜再次前往福记糕铺,在王老师傅的房间里仔细搜查。房间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糕点配方和几本旧书。她注意到书架最底层,藏着一个上锁的木盒。苏知甜用发簪轻轻挑开锁,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书信和一本破旧的日记。
书信大多是王老师傅与友人的往来,并无异常。但日记里的内容,却让苏知甜心头一震。日记记载,三十年前,王老师傅在御膳房当差时,曾无意中撞见长公主与一名宫外男子私会,还生下了一个私生子。为了掩盖丑闻,长公主将婴儿交给王老师傅,让他偷偷送出宫,托付给一户普通人家抚养。王老师傅因此事被逐出宫,长公主则一直暗中给她送钱,让他保守秘密。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墨沼来人,要挟于我,欲寻当年婴孩下落。若我不从,便要对我不利。长公主那边,恐也难保……”字迹戛然而止,显然是写到一半遭遇了不测。
苏知甜拿着日记,心中豁然开朗。王老师傅的死,定然是因为墨沼毒医受某人指使,想要通过他找到长公主的私生子,而王老师傅不从,便被灭口。至于那靛蓝色丝线和金粉,想必是凶手作案时,不小心从衣物上蹭到的。